52赫兹的鲸鱼们

作者：町田苑香

第一卷 1 边远渔港下着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他用好像在问明天天气般的轻松语气问我：「你以前是酒店小姐吗？」酒店小姐。我一时没有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不加思索地朝他的鼻梁甩去一巴掌，发出「啪」的清脆声音。

「你脑袋有问题吗？」

我请来修缮房子的业者村中，问出这个无礼的问题。家里的地板有些腐朽，踩下去时都软趴趴的，我担心这样下去会像掉进陷阱似的踩穿地板，于是急忙找人来修理。包括最初上门评估在内，今天是他第三天踏进我家。我想他们在大热天做工很辛苦，便随时送上冷饮，甚至还准备点心给他们，但他竟然对如此贴心的雇主说这种话。

「你问这问题太没礼貌了！」

村中的下属——我记得他叫健太——手足无措，不停地向我鞠躬道歉。他染着一头粉红色的头发，戴着鼻环，看起来很前卫，但态度诚恳老实。

「对不起，对不起，真帆哥并没有恶意。只是他这个人脑袋想什么，就会直接脱口而出。」

「这不就代表他脑袋里一直在想，这个女人之前是酒店小姐这件事吗？」

我知道职业不分贵贱，但问这种问题未免太无脑了。我瞪着村中，难道他忘记一个小时前，我在三点的点心时间，曾经好心拿出冰冰的哈密瓜请他们吃吗？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大几岁，大约三十岁左右，一头黑色短发，晒得很黑很粗壮的手臂肌肉饱满。原本看他默默工作，和向健太发出指示的样子，对他的印象还不错，现在一下子把他降级为臭男人。鼻尖通红的村中不知所措地抓抓头说：

「不是你想的这样，是因为我阿嬷她们都在八卦，我只是想帮你澄清，是她们误会你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努力耐着性子听村中解释，得知原来是附近的居民认为我以前是酒店小姐，从东京逃来这里。由于被黑道追杀，才会独自移居到和之前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这个大分县海边小城镇，而且呢，身上还有被黑道砍伤的伤口。

「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像她们说的那样，想向你本人确认一下，然后帮你否认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村中粗声粗气地说。

「啊？」我忍不住发出傻傻的声音反问。我搬来这里差不多三个星期左右。这个城镇太乡下了，没有一家像样的店，连便利商店都没有。买菜必须到开车二十分钟的永旺超市，不然就只能去走路十五分钟左右的近藤商店。我没有驾照，只能选择去近藤商店。近藤商店看起来像是仓库改装的店，从食材到日用品，从衣服到农机具应有尽有，根本就是一家什么都卖，什么都有的商店。南国风情奇妙图案的洋装和T恤挂在青蛙装和蓝色防水布的旁边，店内商品五花八门，杂乱无章。起初踏进那家店的时候，还好奇地逛上半天，但很快就腻了。店里的商品都不是我需要的，我想买的东西种类少得可怜，整间店里只有一款洗发精，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搬来这里之后，只去过近藤商店，到底在哪里被人看到，让她们在背后议论我？我问了村中，发现就是在近藤商店。但我根本没有和别人聊过天啊？我忍不住纳闷，但村中告诉我，有一群人经常聚集在商店角落的内食区。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那里的确有一片只放置了桌椅，没有妥善运用的空间，每次好像都有人坐在那里，只是我没有兴趣，从来没有在意过，没想到那些人却津津有味地观察我。

「那些婆婆妈妈觉得你的背景似乎不单纯，没有外出工作，却好像不缺钱，所以就随便乱猜，说得跟真的一样。这里是个小地方，老人都闲着没事，一旦有新的住户搬来这里，就成为她们热烈讨论的话题。三岛小姐，我相信你比别人更容易吸引她们的好奇心。」

村中有点不好意思，他阿嬷是近藤商店婆婆妈妈团的成员之一，得知同住的孙子要去传闻中的女人家修地板，于是就追根究底地向他打听我的情况。村中说完之后，向我鞠躬说：

「我阿嬷这个人很主观，嗓门特别大，但只要知道自己搞错了，会反过来大声更正，所以我才会直接问你。」

我注视着他说话时落寞的样子，觉得真麻烦。无论别人觉得我以前是酒店小姐还是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如果像村中刚才那样当面问我，只要一巴掌打过去就好。若只是在我背后议论，那就随他们去，但村中似乎认为这样不好。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像她们说的那样？」

我姑且问问原因。

「我说不上来，」村中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务实。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很懂得挑选食材，不像只是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喔。」我发出泄气的声音。他说得没错，我打算长住，所以才会花钱请人来修房子。

「而且你在玄关放了花，还修剪院子里的树木。」

这栋房子有一座可以看到大海的檐廊，和一个小院子，我最近的工作就是整理院子。我希望秋天的时候，可以眺望着悬在海面上的月亮喝一杯。

「就算是酒店妹，应该一样会整理家里，那根本是你对工作的偏见。」

「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没有风尘味。健太你上次不是说，你也这么觉得吗？」他征求健太的同意，刚才一直心神不宁地看着我们的健太，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因为和我们认识的小姐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一点都不像，对不对？」

「你、你在说什么啊！赶快闭嘴啦。」

健太向我鞠躬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接着问我：「但是，你应该不是酒店小姐吧？」原来这家伙也很好奇吗？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工作。」

我叹着气说，健太松了一口气。

「也没有黑道在追杀我。」

我越说越生气，我为什么要特地解释这种事？虽然我搬来这里之后，没有去向左邻右舍打招呼，但非拜访邻居不可吗？然后告诉他们，我是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搬来这里？为什么我只是住在这里，就必须向他们证明我的身份？

唉，真是火大。我是不是选错了长住的地方？为了不想和别人有任何牵扯，才会搬来这里，但结果还不是一样？肚脐稍微上方的位置一阵疼痛，我忍不住摸着那里，想到一件事。

「我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我被黑道砍……」

我原本想问他，但立刻想到了原因。就是那家私人医院。我的伤口疼痛难耐，于是去医院拿止痛的抗生素。

「难以相信，竟然随便泄漏病人的隐私。」

我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我是不是可以告那家医院？

「原来你真的受伤了？」

村中惊讶地问。我瞪着他傻气的脸说：「反正你会去到处乱说，无所谓啦，不管是被黑道追杀的酒店小姐，或是AV女优，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无论你们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我很想把他们赶走，但如果地板没修好，我会很伤脑筋。我打算作为卧室的西式房间惨不忍睹，连东西都无法搬进去。

「修好地板之后，你们就赶快离开。」

我不想再和他们同处一室，于是站起身，抓起斜背包说：

「我傍晚六点再回来。」

「啊，三岛小姐！呃，请等一下！我向你道歉！」

健太发出紧张的声音说道，我不理会他，走出家门。

带着海水味的风抚摸着我因生气而发烫的脸颊。我环顾周围，思考着要去哪里，然后决定还是去海边。我沿着密集房屋之间蜿蜓的小路往下走，不到十分钟，就来到海边。

我住的房子位在小山丘靠近山顶的位置，从我家走到山麓的海边，一路上有数十栋旧房子，有一半是无人居住的空房。这里以前是很繁荣的渔港，但现在很少有人从事渔业，而且人口严重外流，几乎都搬去都市生活，整座城镇缺乏活力，居民越来越少。我去办理迁入手续时，公所的大叔这么告诉我，还很高兴地说，很欢迎年轻人迁入。那个大叔还告诉我，在码头和鱼市场那里有很多家商店，也很热闹，但对我这个曾经在东京生活的人来说，这里到处都一样冷清。

我看着被海水腐蚀生锈的铁皮屋顶和紧闭的遮雨窗，走下和缓的坡道。我绕过之前这一带的船主一家居住的宅邸，看到了好像用尺画出的直线般堤防。有好几处龟裂的水泥堤防上架着好几座金属梯子，不知道是不是钓客放在那里，堤防上每次都可以看到垂着钓竿的人影。现在仍有两个人在不远处钓鱼。两个人都是驼背老翁，他们每天都在这里钓鱼，只是从来没有看到他们钓到过任何鱼。

走上梯子，一望无际的大海呈现在眼前。右侧是码头和鱼市场，远远可以看到有几艘船停在那里。左侧后方是海岸，本地的孩子们经常在那里戏水。虽然从这里看过去，只有豆子大小，不过现在也有好几个人在玩耍，欢快的笑声随着风飘过来。大家是不是准备过暑假了？

我张开双脚，挺直身体，站在被阳光烤热的水泥上，嘀咕着：「太失策了。」这里完全没有可以遮蔽烈日的东西，我竟然没有做任何防晒措施就出门。今天穿的是灰色长袖连帽衫和牛仔裤，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保护手脚，但问题在于脸。我根本没化妆。我很想回家擦防晒乳液，再顺便拿一把阳伞。我转过头，仰头看向住家的方向。从这里看向我家那栋小平房，只能看到蓝色屋顶。我注视着屋顶，又想起了刚才的心浮气躁。

我搬来这里，原本想在那栋房子静静地生活，一个人与世无争地过日子。当初是为了这个目的争取到那栋房子，虽然不太方便，但我认为可以慢慢适应，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这样大剌剌地刺探别人的隐私。

「气死我了。」

虽然很想回家，但我不想看到那两个臭男人。算我倒楣。我只能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我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眼睛的位置抵挡阳光，再把脚伸向大海的方向。我摇晃着双脚，视线望向远方。夏日的阳光在荡漾的水面闪着粼粼波光，海鸟优雅飞翔，在地平线和积雨云之间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海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向身后。我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MP3播放器，把耳机塞进耳朵，打开电源。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来自遥远深处的歌声震动我的鼓膜，如泣如诉，又好像在声声呼唤。我听着歌声，想起安安。安安如果听说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很好笑，说什么这是因为豆粉你的长相就让人觉得很可疑。然后我就会呛他，什么叫我的长相很可疑，你是说我一脸猥琐吗？安安听了之后，会笑得更开心，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我开玩笑的」，当然是由于你很可爱，气质脱俗，大家就发挥了各种想像力。这么可爱的女生独自移居到乡下地方，如此充满梦幻的状况，那些人只能产生这种低层次的想像，真是太可怜了。这根本就像是以前儿童动画的序幕。他会一次又一次摸着我的头，这么对我说。

光是想像这样的情景，内心深处就感到温暖。如果能够和安安这样对话，我一定能够一笑置之。

但是，安安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你不带我一起走？」

我喃喃自语。就算是强迫他，我仍希望他可以带我同行。当时我什么都不明白，也听不进任何人的忠告，必须用这种强硬的方式。如果是安安，我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我知道要求安安做到这种程度未免太自私，正因如此，安安才会丢下我离开。

我专心听着耳机内传来的声音。不绝于耳的声音深沉辽远、余音缭绕，渐渐变成安安的声音，仿佛安安在时远时近地呼唤着我。豆粉、豆粉、豆粉。安安声声呼唤，却不回答我的问题。这一定是对我的惩罚。

啪答。有什么东西打中我的手背，我睁开眼，发现在不知不觉中，雨云笼罩头顶。我大吃一惊的同时，天空已经下起倾盆大雨。我慌忙起身，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我把MP3播放器塞进背包，冲进离我最近的空屋屋檐下，拉下被淋得湿透的衣帽，仰望天空。虽然很希望只是阵雨，但连远方的天空都是一片灰色。我隐约想起收音机的天气预报好像说傍晚开始会下雨，还说这场雨会持续一阵子之类的。我一看手表，发现离傍晚六点还有三十分钟以上，早知道应该在背包里塞一本文库本的书。我只能抱着膝盖坐下，靠在墙壁上。

眼前的景色蒙上一层雨幕，好不容易熟悉的风景变样，让我陷入一种错觉，好像走进陌生的地方，还迷了路。空气的温度和刚才不同，只有柔和的雨声温柔地在耳边响起。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只小青蛙在地上爬。难道它听到了雨的呼唤吗？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小声自言自语。我放弃一切来到这里，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好像遭到抛弃的焦躁。我很想马上去某个地方，但明明这里就已经是目的地了。

我重新抱着膝盖，正想闭上眼睛时，听到踩在水中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我不禁紧张起来，看到一个穿着鲑鱼粉色T恤和牛仔裤的孩子走在雨中，但没有撑伞。是不是在玩的时候突然下起雨？

「喂，你要不要来这里躲雨？」

我忍不住问她。虽然她低着头，我看不清楚长相，但从她齐肩的头发和苗条的身材，我猜想是国中女生。

「喂，过来这里。」

我站起来，稍微提高音量又重复一次。她似乎并不怕淋雨，浑身都湿了。她的视线穿过浏海看了我一眼，于是向她招招手。

「来啊。」

女孩停下脚步，一脸匪夷所思地注视我，但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便移开视线，再度迈开伐。「喂！」虽然我叫着她，但她头也不回，转眼之间，就消失在雨中。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至少可以有点反应啊。我心想。话说回来，即使留在这里躲雨，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我重新坐下，再度仰头看着天空。恐怕我得淋成落汤鸡回家了。我叹口气，听到有人快速跑过来的脚步声，接着大喊着：

「三岛小姐！三岛小姐！三岛小姐！」

村中边跑边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吵，而且我又没有迷路，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找人。我不想回应，闷不吭气，但声音越来越近。

「三岛小姐！啊，找到你了！」

撑着一把大黑伞的村中发现了无法融入墙壁的我，向我跑来。他在我面前气喘如牛，全身都因剧烈呼吸而起伏。

「太好了。我想起你没有带雨伞出门。」

「嗯。」

他太阳穴流下的水滴似乎并不是雨水，他深深对我鞠躬说：

「对不起，我平时就经常被骂，说我很不会说话，对不起，让你感到不舒服。」

我抬头看着他弯下高大的身体，还有他右旋的发旋片刻后说：

「没关系，安安已经安慰我了，没事了。」

「那是谁啊？」村中抬起头，看到他满脸是汗，一脸错愕，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总之，我没有生气，但以后不要再打听有关我的事或是我的经历，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知道，我会严厉警告我阿嬷她们，绝对不要突袭你。」

「突袭？」

村中用手背擦着汗说：「这一带的婆婆妈妈都很夸张，我猜她们可能会好几个人围着你，然后七嘴八舌问你一大堆问题，而且会一直逼到你开口为止，更伤脑筋的是，她们认为这是出于好心。」

「哇噢，太可怕了。」

我皱起眉头，光是想像这种情况，过度换气症就快发作了。

「是啊，」村中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我原本想说在发生这种状况之前，必须采取某些措施，没想到我的行为和那些婆婆妈妈没什么两样。」

看着他好像挨骂小孩般落寞，我才终于知道，原来他刚才问出那个无礼的问题是出于善意。

「别再提了，但是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们来突袭我。」

村中用力点头，然后把手上的另一把雨伞递给我。

「地板已经全都换好，可不可以同意让我们帮你搬家具？」

我打算放在卧室的衣柜和床还暂时放在走廊上，原本打算自己搬进去，既然有男人可以帮忙，那就请他帮我搬进去。我考虑一下后，接过雨伞。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付费。」

「不，这是补偿，就当作是额外服务。」

村中脸色一亮，没想到他的表情很丰富。

「健太也还在，很快就能搞定。」

我们一起迈开步伐，默默走了一段路之后，村中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我想到了，可能是因为那栋房子的关系。」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转头看着他，村中说：「也许是因为你住在那栋房子，那些婆婆妈妈才会说你以前是酒店小姐。」

「为什么？」

「以前住在那里的是一位年轻时当过艺妓的老婆婆，她当时还宝刀未老，在这里开班授课教长歌。她素雅脱俗，又很漂亮，这一带的好色老头都争相跑来当她的学生，我阿公也是其中之一，我阿嬷经常为了这件事和他吵架。」

没错没错。村中眯起眼睛，显得很怀念。「那些婆婆妈妈一定还念念不忘这件事，其实根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喔，」我转动着雨伞附和，「如果是这样，那她们注定要说我是酒店小姐了。」

「为什么？」

「因为那位年轻时当过艺妓的老婆婆就是我的外婆。」

村中停下脚步，脸上尽是惊讶。

「我并不是来到一个和我完全没有交集的地方。」我妈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栋房子，多年来一直放着不管，所以由我继承，然后搬来这里生活。

「我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好几次，还记得有很多爷爷都很喜欢我，搞不好你阿公也在其中。」

每次来这里，大家都很疼爱我，我很喜欢那栋可以看到大海的小房子。

「所以我对这片土地印象很好。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些婆婆妈妈的确会讨厌我。」

算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我耸耸肩，村中却手足无措起来。我对着一脸着急的他说：「你刚才称赞我外婆很漂亮，其他事就无所谓了。」看来村中可能是个有趣的人。

「你之前都不太开口，是因为经常说错话吗？」

我问他，他垂头丧气地点头。

「我经常被骂多嘴多舌。」

他当初给我的沉默寡言职人形象已经完全崩坏，但并不完全是恶劣地探听他人隐私的臭男人。他应该不是坏人，只不过人不可貌相，村中内心深处可能隐藏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会在某个契机之下显现出来。

远处传来雷鸣声，村中催促着我：「赶快回家比较好。」然后走在我前面。我回头一看，发现一道闪电出现在大海远方。

◆

之后，雨连续下了五天。夏天的绵绵阴雨有助于降温，感觉特别凉爽。因为无法像以前那样整理院子，于是只能躺在檐廊上睡午觉或是看书，怔怔地望着细雨迷蒙的大海。

今天一样从下午就躺在檐廊上看着天空。厚实的雨云遮蔽住整个天空，完全看不到一丝蓝天。一直开着打发时间的收音机内，传来将几年前的流行乐改编成爵士风格的歌曲。

「要不要来养只猫？」

我幽幽地嘀咕，但随即觉得自己真是软弱。我想起这五天来，完全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在此之前，除了村中以外，没有和任何人好好聊过天。才刚想到这些事，就脱口说出那句话，未免太没用了。

搬离东京的租屋处时，同时将手机门号解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朋友和工厂的同事——就独自搬来大分。只有我妈知道我在这里，但她应该很高兴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不可能特地来这里找我。总有一天，我会被所有人遗忘。

我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牵扯。虽然实现了当初的愿望，现在却倍感寂寞，想要寻求温暖。

『贵瑚，你是感受不到别人的温暖，就无法活下去的软弱动物。了解寂寞的人，正因懂得寂寞，才会害怕失去。』

耳边响起美晴的声音，忍不住沮丧。美晴知道我曾经独自身处世界的尽头，也知道我多么渴求温暖。

美晴来到我住院的病房时斥责我说：『何必呢？你太傻了。』你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你周围不是有很多人吗？你根本不需要对那个男人的爱那么执着，你太小看周围的朋友了。

我躺在病床上，默默听着她责骂我的话。现在的我的确不再孤独，但是，我伤害了唯一必须回应的对象，如果当时没有动手，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腹部深处一阵疼痛，我不禁皱起眉头，隔着T恤，把手放在那个位置，轻轻抚摸着。

音乐旋律越来越小声，接着传来女主持人欢快的声音。

九州地区受到滞留锋面的影响，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但锋面正缓慢向东北方向移动，下周一天气就会放晴。各位听众，夏天终于要回来了。

外面下着雨，难以想像这场雨会停止。我抚摸着肚子站起来。

「出门去买菜。」

我出声说道。整天窝在家里才会出问题。好几天没去近藤商店了，去买好一点的肉和葡萄酒，为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我拿起皮夹，走出家门。

结完帐之后，才后悔不应该出门买菜。我正在把商品装进塑胶袋，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一个不认识的阿婆站在身后，穿了一件应该是在这家店买的、大象图案很逼真的花布洋装。

「你是在浪费人生。」

阿婆带着口音很重的方言，滔滔不绝地念个不停。我只能把听得懂的单字拼凑起来，发现她似乎在指责我不外出工作这件事，一下子说什么年纪轻轻，一下子又说人生太怠惰。看到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她似乎火冒三丈，越说越激动，一双混浊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她似乎下定决心，不让我逃走。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清楚状况，一个挂着店长名牌的大叔慌忙跑过来解围。听到店长说：「疋田太太，不可以这样啦。」我脑海角落闪过一个念头，幸好那个阿婆不是姓村中。但又想到村中不是说，绝对会阻止那些婆婆妈妈吗？我不经意地打量周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比起皱着眉头，显得有些为难表情的人，更多的是仿佛在看好戏的愉快眼神。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我问。

「对不起，请便、请便。」店长满脸歉意地向我鞠躬，那个姓疋田的阿婆仍然大声说着：「必须有人告诉她啊，怎么可以假装没事呢？如果允许那种生活，人就会完蛋。不，她已经完蛋了，活着根本浪费。」我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走出近藤商店。

我刚才失心疯买了两瓶红葡萄酒，袋子很重。我用力握着卡进手掌的袋子，另一只手撑着雨伞。雨越下越大，心情却越来越沮丧。唉唉，早知道不应该出门买菜，在家里吃泡面就好。

穿着薄底橡胶拖鞋的脚被溅起的泥水弄湿，T恤也全都湿了，黏在皮肤上。每次只要吸收湿气，就会蓬起来的天然鬈发现在一定乱七八糟。

一阵强风吹来，把雨伞从我手上吹走。飞起的雨伞飘落在空屋的大门前，我想跑过去捡伞，但又随即停步。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只是一把三百圆的塑胶伞，根本不觉得可惜。不要说雨伞，手上拿的购物袋也不想要了。装了葡萄酒的玻璃瓶最好摔烂，肉最好插满玻璃碎片。我产生了想要丢掉一切的冲动，但一旦这么做，只会让我讨厌无法控制感情的自己。正当我好不容易忍住没有把东西摔在地上，肚子一阵好像挨刀般的疼痛。我无法呼吸，当场坐在地上。葡萄酒在我丢在地上的袋子中发出嘎答嘎答的声音。

好痛、好痛。就像之前菜刀刺进肚子时般痛不欲生，我无法呼吸。该不会伤口化脓了？不，伤口已经愈合，那家私人医院的医生也说，看起来更像是心理上的问题。但是我好痛。我按着肚子，弯着身体。身体颤抖着，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我可能会痛死，可能会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悄悄死去。

「安安，安安。」

这种时候，我只能呼唤一个名字。

「安安，救救我。」

当我从咬紧的牙齿缝隙挤出这句话时，雨突然停了。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眼前有两条穿着牛仔裤的腿。我继续往上看，发现一个女孩为我撑着刚才被风吹走的雨伞。我看过那件鲑鱼粉色的T恤和长发，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女孩。女孩看到我哭泣的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为什么会走到我身旁？上次我叫了她好几次，她都没理我，为什么现在、在这个时间点走到我身旁。

女孩微微偏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周围，嘴唇动着，似乎在发问，但我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她没办法说话吗？我不经意地观察着少女，看向她T恤袖子深处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觉得好像瞥到熟悉的颜色。

「啊……那个，我、没事。」

前一刻的剧痛缓缓消失了，我擦擦眼泪对她说。她点点头，听力似乎没问题。

「呃，谢谢你。」

女孩为我撑伞遮雨，她似乎没有带伞，淋得浑身湿透。我看着她淋湿的身体，发现她有点脏。T恤的领口已经变成褐色，袖口和衣摆绽线，牛仔裤也是，脚上的球鞋很破旧，而且尺寸不合。她并不是留长发，而是很久没有剪。

不知她是否从我的表情中得知疼痛已经消失，她把雨伞放在我面前，转身准备离去。我慌忙抓住她的衣摆，央求她：「等一下，等一下。」女孩抖了一下，转头看着我。

「呃，那个啊，我可能又会痛得走不动，所以，请你……送我回家！」

我觉得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一个劲地拜托她。对了，我刚才买了太多肉，一个人吃不完，你可以和我一起吃吗？你喜欢吃牛排吗？我煎的牛排超好吃。女孩一脸僵硬地动动嘴唇，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以吗？谢谢你。那我们走吧，我家就在坡道上方。」

我利用我们之间无法顺利沟通，几乎半强迫地把她带回家。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在浴缸放水。虽然杵在玄关的少女脸色铁青，但我假装没有察觉。当她表现出想回家的态度时，我就对她说「你再陪我一下，我可能又会肚子痛」，硬是留她。当浴缸放满水后，我抓住她的手说：「来洗澡吧。」她摇着头表示拒绝，我拉着她来到更衣室说：「如果害你感冒就不好了。」我挤出笑容，努力不让她害怕。但在笑容背后，我觉得自己真的像傻瓜。我以为自己在捡野猫。不，不对，并不是这样，但也并非只是出于善意吧？

「我们一起来泡澡，我快冷死了。」

少女僵在更衣室门口，我当着她的面脱下衣服。当我把滴着水的T恤和牛仔裤丢进洗衣机，只剩下内衣裤时回头一看，发现她倒吸一口气。她看着我的肚子，凝视着我肚脐上方五公分位置、仍然鲜明的伤痕。我指着伤痕笑了笑。

「这是之前刺穿的伤口，尖刀就从这里刺进去。」

是我情绪失控，挥着尖刀说要动手，在场的人没事，而尖刀则刺进了我的肚子。

「之前发生了很多事……先不说这些，我们来泡澡。」

我走近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的女孩，立刻闻到刺鼻的臭味。她的头发也很油腻。

「你长得这么漂亮，如果不好好打理是犯罪，是在犯罪。」

我要和她一起泡澡，把她彻底洗干净。我伸手抓住她的衣服，她扭着身体抵抗。她可能顾及到我的伤口，可以感受到并没有用力挣扎。我用力脱下她的T恤之后，顿时说不出话。

瘦得皮包骨的身上，瘀青就像图案般散开。原本面对我的身体转过身，似乎不想让我看到身体，但背上也有瘀青。

刚才从袖子深处，看到很像是瘀青的印记，我果然没有看错。但瘀青的数量太惊人，那不是一两次的殴打造成的，这不是代表眼前的身体随时都在疼痛？

「你……果然被家暴了，对不对？」

我忍不住脱口问道，但随即后悔了。我不可以这么问。果然不出所料，他脸色大变，然后打开门，逃也似地冲出去，我立刻听到玄关的拉门粗暴地打开、关上的声音。我急忙想追上去，但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衣裤，不禁咂嘴骂了一句：「可恶！」我正想把手上的东西用力丢在地上，随即发现那是刚才那件T恤。我一直抓着那件T恤，我看着光是拿在手上就可以闻到臭味的T恤，嘀咕说：

「而且，他是男生……」

骨瘦如柴的单薄身体原来是少年。他的五官很漂亮，再加上头发的关系，我误以为是女生。我完全忘记自己缺乏观察力这件事。

他一身邋遢的服装，再加上全身的瘀青，绝对遭到家暴。该怎么办？遇到这种事该报警吗？我低头看着仍然带着余温的衣服思考着。应该有很多孩子因警方的介入而得救，但我知道，外人的介入可能导致孩子的下场更惨，更何况我对他一无所知。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到底带了什么回家？我注视着手上的衣服。

第一卷 2 融入夜空的声音

每天早上六点半，就有一群人在我家附近做广播操。在一阵低声说话的嘈杂后，熟悉的音乐声就会随风飘来。我连续好几天都被这些声音吵醒，于是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聚集在那里做广播体操。

海边城镇的清晨很凉快，柔和的海风吹来。我穿着T恤和短裤，在家门口深呼吸，用力伸伸懒腰。抬头仰望的天空中没有云，一片清澈蔚蓝。今天应该是酷热的一天。

我竖起耳朵，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入坡道中间的岔路，发现有一栋房子的前方是一座广场。我以为散步时已经走遍附近所有地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广场。这里像是公民馆吗？小孩子和老人在广场中央做体操，大致观察一下，就可以发现老人居多，但小孩子的人数比我想像中更多。有跟着母亲一起来的幼儿，有看起来像是中学生的高个子孩子。

我并没有在做体操的孩子中看到那名少年的身影。虽然我曾经抱着一线希望。

「有什么事吗？」

一名老伯注意到我，向我走来。他一头整齐的白发，身体挺得很直。我无法分辨老人的年纪，从他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判断，应该差不多古稀之年。他的脖子上挂着『晴朗老人会 会长』的牌子。老伯打量着我，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

「喔喔，你就是搬到上面的那位小姐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呃，我姓三岛，初次见面。」

我鞠躬向他打招呼，老伯指着在胸口摇晃的牌子说：

「我姓品城，是这一带的老人会会长。目前是暑假，所以每天早上都和小孩子一起在这里做广播操。对了，你也一起来参加吧。」

老伯露齿而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干脆，他说话和态度都有「俐落」的感觉。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个光头老伯插嘴说：「校长是好人，你不必这么紧张。」他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穿着一件不知道哪一所学校的运动裤——上面绣着木山的名字。

「他在退休之前，都在中学担任校长，他是好人，你放心吧。如果是像我这种人找你说话，你可以拔腿就逃。」

他哈哈笑了，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坏。品城老伯叫那个老伯「市川先生」，原来他不姓木山？

「广播操已经结束了，不好意思，请你帮孩子们在卡片上盖章。」

「唉。」我在嘴里嘀咕。好怀念。以前暑假期间，每天早上都要去做广播操，而且都要带上参加卡。我总是揉着眼睛去参加，之后参加卡上就可以盖满印章。全勤的孩子可以领到一个鲸鱼形状的扑满，啊，对了，那个扑满被真树抢走了。他哭着吵着说要那个扑满，于是妈妈就从我手上拿走。真树很贪心，但喜新厌旧，而且很粗暴，三天之后，鲸鱼扑满就被摔得粉碎。我想起自己曾经带着悲伤的心情看着丢在垃圾桶内的蓝色碎片。我当初就是想要鲸鱼，才每天努力早起。

品城老伯递给我一张卡片说：

「给你一张。」

「喔，谢谢。请问这附近的孩子都会来参加吗？」

我接过卡片时问品城老伯，他撑大了鼻孔笑着说：

「是啊，一到暑假，这附近的小孩子都会来，这是每年的惯例，之前电视台还曾经来采访，说这里是老人和小孩相处融洽的地区，由我出面接受采访，大家都称赞说我很上镜。」

「这样啊。」我不置可否一笑。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自吹自擂，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而且比起这种事，我更在意那名少年。虽然我很想向他打听更多事，但担心会引起怀疑。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他突然问我：「三岛小姐，听说你没有外出工作？」

「嗯，你消息真灵通。」

他也经常窝在近藤商店吗？不，可能是常在那里的某个人是老人会的成员。总之，这里的老人之间的联络网一定比渔网更密更广更牢固。我想像着那些老人脸上带着笑容，相互拉扯渔网的样子。我就像是落入渔网的沙丁鱼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但要尽快找到工作。游手好闲的大人整天在外面晃荡，会对小孩子的教育造成不良影响。对大人来说，是可耻的事。」

品城老伯语气开朗，爽快地对我说，但说话的内容和前几天的阿婆一模一样。我知道自己表情很僵硬。他哪是什么好人，根本只是爱教训人的老头子。

「我认为刺探别人的隐私也会对小孩子的教育有不良影响。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我不想和这种人有任何牵扯。我故意挤出灿烂的笑容，转身离开，然后把他刚才给我的卡片丢进广场入口的垃圾桶。

那天下午，玄关的门铃难得响了。我以为是那名少年，慌忙去开门，没想到是村中拎着塑胶袋站在门口。他今天可能休假，一身T恤和棉长裤的轻松打扮。

「怎么是你啊？」

我很失望，叹着气说，村中垂头丧气地说：

「好过分，你可以不要露出这种好像看到碍眼东西的表情吗？」

「我并不觉得你碍眼，有什么事吗？上次的费用我已经汇款结清了。」

村中的态度比之前更热络，我对他心生警戒，他把捧在双手上、撑得满满的塑胶袋递到我面前说：

「如果不嫌弃，这个给你。」

塑胶袋里装着很多冰棒。有西瓜冰棒、香草威化冰淇淋、浓醇巧克力雪糕等各种不同的口味。我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说：

「没有啦，只是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而且我翻了死去阿公的旧相簿，找到这些。」

他又递给我几张泛黄的照片。我低头一看，发现都是死去的外婆的照片。可能是在教长歌时拍的，她整齐地挽起头发，一身和服，面带微笑，好几个人正襟危坐跪坐在她身旁。还有一张照片是夏天庙会时拍的，外婆在一群身穿浴衣、围着望楼跳舞的人群中微笑。

我完全没有任何外婆的遗物。外婆去世时，妈妈把外婆所有的东西都丢掉了。值钱的东西——大岛r的大振袖和服和很大的紫水晶戒指目前应该收在妈妈的衣柜里，其他的日用品和相簿全都丢得一件不剩，所以我决定把这栋一直找不到买家而闲置在这里的房子视为外婆的遗物。我想起村中之前帮我搬家具时，曾经稍微向他提过这件事。

「你特地找出来的吗？而且这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外婆的腿上。那个剪着像市松人偶般的发型，紧闭双唇板着脸，看起来很不讨人喜欢的女孩不是别人，就是小时候的我。

「这个小女孩绝对就是你，对不对？」

村中就像发现了宝物的小学生，笑得天真无邪。「我看到照片之后，就决定一定要拿来给你。」

「你好厉害，我太高兴了。」

妈妈连外婆的遗照都丢了。我曾经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然后痛打我一顿。妈妈痛恨自己是私生女，也痛恨生下自己这个私生女的外婆。我从小到大，一直希望可以名正言顺地生孩子，名正言顺地把孩子养育成人。妈妈每次喝醉酒，都会说这些话。但是，不好的基因很麻烦，我也生下了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

「我以前很爱我的外婆。」

我把照片抱在胸口，对村中说。

「我家只有茶，要进来喝杯茶吗？」

村中有点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抓抓脸颊说：「我们一起吃冰棒。」

「好啊，那你进来。」

我们一起坐在檐廊上，吃着村中带来的冰棒。我一只手拿着西瓜冰棒，打量着村中带给我的照片。

「照片中坐在最右边那个表情僵硬的人就是我阿公。」

村中用小木匙吃着白熊杯装冰淇淋时说，仔细一看，发现的确有一个和村中的感觉神似，看起来很木讷的男人。

「是喔，看起来好像很老实。」

「虽然很好色，但的确算是老实人。起初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了你外婆才来上课，但练习比任何人更认真，最后还考到三味线能被授予艺名的『名取』资格。」

「你阿公还挺厉害的嘛。」

外婆微笑的脸庞、弹三味线时毅然的脸庞。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失去轮廓的记忆就在眼前。我之前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外婆了。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曾经来这里叫阿公回家，搞不好曾经见过你。」

村中兴奋地说。我用指尖抚摸着外婆的脸，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应该很了解这里的大小事吧。你认不认识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年纪大约是中学生左右？他瘦得像女生一样，五官很漂亮，八成没办法说话。」

「可能是琴美的儿子。」

我不抱希望地打听，没想到村中不加思索地回答。

「几个月前，我的国中同学带着儿子回来这里，听说他有语言障碍，没办法说话。」

「啊！应该就是他。你和那个叫琴美的同学关系很亲近吗？」

「不，完全没有，」村中耸耸肩，「姑且不论以前，现在应该没有人和她很亲近，她从高中辍学，然后就离开这里，接下来的十年多期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后来她带了一个很大的孩子回来。这件事在我们这些仍然留在本地的同学之间引起了一番讨论。」

「这样啊。」我嘀咕。八成是读高中时怀孕，于是离开这里，生下孩子。当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村中点点头说：

「从小孩子的年龄判断，应该就是这样。琴美的儿子怎么了吗？」

「喔，没事，上次下雨的日子，我的雨伞被吹走了，我一时手忙脚乱，是他帮了我。」

我不想多嘴，含糊地笑了笑说。

「是喔，」村中发出惊讶的声音，「原来他有能力这样做。」

「什么意思？」

「听说那个孩子无法和别人沟通。」

我说不出话。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听说他整天抱着旧收音机，不知道是听鸟啼还是虫鸣的声音，而且还讨厌洗澡和换衣服，每次都会大吵大闹，总之就是一个很难管教的孩子，要照顾这样的孩子应该很辛苦。」

村中深有感慨地说。虽然他说和琴美不熟，知道的却很详细。想到在这种乡下地方，任何事都会不胫而走，感到不寒而栗，但仔细听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琴美的父亲向周围人抱怨这些事。

「虽然他们现在一起生活，但之前都没有见过面，所以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外孙，而且又无法沟通，根本没办法喜欢他。我阿嬷很同情他，一直说会长太可怜了。」

「是喔……呃，会长？」

我听到了关键字。最近在哪里听过这个头衔。

「就是这一带的老人会会长。」

原来是那个讨厌的老头。怎么会这样？

「品城老师——我每次都这样叫他，老师对教育很热心，很支持认真刻苦的学生和父母。我……脑袋不灵光，又是个捣蛋鬼，经常挨他的骂，但我现在知道，他是因为关心我们。总之，既然那位老师这么烦恼，我相信一定很辛苦。」

那根本就是只疼爱乖巧的学生嘛。我在内心嘀咕。无论在哪里，都有自私的老师，讨厌那些和自己唱反调的学生。虽然早上那个穿运动裤的老伯说他是好人，但我对他没有好印象，而且认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好老师。

吃完冰棒后，村中邀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酒？」他说鱼市场附近有一家菜肴很好吃的居酒屋。他看我没有回答，又继续说：「如果你不喜欢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可以找健太或是其他人。我只是觉得交些新朋友会很开心，发生什么状况时，朋友也可以帮忙。」

村中亲切一笑。我知道他在关心我，虽然很高兴，但还是回答说：

「我不去，我不希望别人帮助我。」

村中一脸匪夷所思。我不想再接受别人的帮助。我不能再接受别人的帮助。

「谢谢你的照片和冰棒，你可以回去了。」

我说完后，走回房间。

◆

我经常做一个梦。那个梦带着不安感觉，就像是静静地生活在大海深处的鱼，心血来潮地出现在浅滩。

过午时分，柔和的风从落地窗吹来，吹起窗帘。母亲坐在椅背放倒的躺椅沙发上，手上抱着婴儿打起瞌睡。婴儿拼命吸着自己小巧的手指，发出啾、啾的声音。父亲发现之后，从母亲手上抱起婴儿，亲吻婴儿柔嫩的脸颊。母亲慌忙醒过来，父亲笑着对她说，没事，你睡一下。你每天都很辛苦，一定累坏了。母亲开心地微笑着，对父亲说声谢谢。老公，我很幸福，我至今仍然难以相信，竟然有这样的幸福等着我。

眼前的景象赏心悦目。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侵犯、实实在在的幸福。这一幕似乎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无法加入其中。

妈妈，我也想抱一抱弟弟，我想用力吸一吸他身上甜甜的奶香。虽然我很想对母亲这么说，但声音变成了硬块，卡在喉咙深处出不来。梦中的我知道，一旦我这么说，绝对会挨骂。

我的家人近在眼前，却又离我很遥远。

『贵瑚，你在看什么？』

继父发现我正在看他们，收起脸上的笑容，用冰冷的声音对我说：

『不要一脸贪婪，你去那里！』

继父像能剧面具般完全没有感情的脸很可怕。如果不听他的话就会挨打，但是我的双脚无法移动。我脑袋深处期待着妈妈对我说：『过来妈妈这里。』我明知道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妈妈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继父不耐烦地咂着嘴走向我。我必须赶快逃。但是，我的脚还是无法移动。

『那个，爸爸……』

『为什么不听话！』

啪。脸颊发出声音。我因为承受的冲击醒过来。每次都这样。

睁开眼睛，看到渐渐熟悉的天花板。我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叹气。

「……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记忆。我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梦境清晰得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我已经不奢望妈妈转头看我，但为什么还会做这个梦？难道是因为搬来这里之前，去见了好几年不曾见面的妈妈？

『你不请自来，一进门就开口向我要外婆的房子？什么意思啊？』

妈妈看到我踏进家门，态度依然冷淡。好几年没有见面、没有联络的女儿登门造访，带给她的只有不愉快。虽然我并不奢望她会欢迎我，但为了确保自己有栖身之处，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她。

『你要那种乡下地方的破房子干嘛？』

『我要住。』

我简短地回答，妈妈皱眉。

『特地搬去九州的偏远角落？你该不会闯了什么祸，做了什么会影响真树找工作的事……』

『我没有闯祸，只是想在那里看着大海过日子。』

我去那里之后，就不打算再回来了。妈妈一脸狐疑地注视着我，听我这么说后问：『你打算和那个男人一起住吗？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没礼貌的男人，你打算和那种人结婚吗？』

『不知道，这种事不重要，你把那栋房子过户给我，我就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你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也没关系。』

妈妈瞪大了眼，我直视着她。她比我记忆中稍微老了一些，而且好像变矮了。曾经打过我无数次的那双手手背上血管和骨骼十分明显，我一直屈服在那双手的威吓之下吗？

『一栋闲置的房子就可以打发掉麻烦人物，不是很划算吗？把房子给我吧。』

妈妈稍微考虑一下后说：『你不要之后又来向我要钱。』

我点点头说：『要不要我写下字据？』

『……嗯，那倒不必。』

妈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她会去办理手续。『只要过户给你就没问题了吧？但你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几天后，我的手机接到妈妈联络，说她已经办完过户手续了。我早就打算把手机解约，那成为我和妈妈之间最后一次联络。

『妈妈，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我想问……』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我原本想这么问，但无法问出口。妈妈毫不犹豫地挂上了电话。我听着冷冰冰的忙线音，忍不住思考，对她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她不是曾经在夜晚紧紧抱着我说：『虽然明知道名不正，言不顺，但我还是想把你生下来』吗？不是曾经在早上哭着对我说：『因为有你，所以我才能够活下来』吗？难道那些都是我看到的幻觉吗？至少该让我知道，我多年来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真实存在。

「……算了，早就无所谓了！」

我故意大声说道。这种事早就无所谓了。我已经不再是哭着从梦中醒来的小孩子，而且妈妈只是我凭自己的意志终结的人生中的遗物，我不需要再追寻她了。

『豆粉，你会在第二人生中遇到灵魂伴侣，一定可以邂逅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你可以得到幸福。』

当我因失去母亲几乎崩溃时，把我拯救出来的安安对我这么说。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会有灵魂伴侣这么遥不可及的人，但安安语气坚定地这么说，然后对我微笑。别担心，一定会遇到，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会守护你。

当时，我觉得只要有安安那句话，我就可以活下去。即使没有灵魂伴侣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他那句话，我就可以继续往后的人生。他让我内心感到如此充实。当时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我下了床，打开窗户。远处是一片蔚蓝的海，海面上方飘浮的云好像刚出生的棉花糖般。还没有被太阳烤热的风带来广播操的声音。今天早上，那些老人仍然嘿哟嘿哟地做广播操，小孩子拿着卡片盖章吗？一如往常的平静早晨，温柔的景色、熟悉的声音。我今天也要整理院子，然后用昨天做的咖喱变化不同的菜色，再用网购的长野县最好吃的蕨饼当点心，广播中介绍说，配料的黑豆粉和黑糖蜜简直绝赞。

照理说，这是完好无缺、完全不会受伤的一日之始。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但是想到他已经不在，就像黑白棋的棋子一下子全都翻了面，变成最糟糕的一天。遭到遗弃的绝望，让我的心几乎被撕碎，我无法平静地度过今天。

「安安，安安。」

我像在祈祷般声声呼唤。小时候，我总是呼唤妈妈。痛苦的时候、疼痛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我总是像在念咒语般呼唤着「妈妈」。那时候，妈妈比神明、比菩萨更加崇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呼唤妈妈，而是叫着安安的名字？我常常陷入错觉，好像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呼唤安安的名字。我却因为自己，失去了内心祈祷、心灵寄托的对象。

「安安，安安。」

真希望可以只要靠回忆，就可以活下去。据说有人把只说一次的话变成永恒的钻石，然后抱着这颗钻石活下去。我希望自己可以这样。我发自内心希望可以把和安安共度的日子装饰自己，继续活下去，但我不够高洁，无法变成钻石。我只是一个活生生的、愚笨软弱的凡人，而且犯下不可抹去的罪行。

连续呼唤他几次后，声音渐渐带着哭腔。每当无法传达的祈祷落在舌尖，身体就开始麻木，无法呼吸。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仰躺着放声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头痛欲裂，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水时，听到玄关的拉门发出咚咚的敲门声。我擦擦眼泪，决定假装不在家。片刻之后，再度传来敲门声。带着一丝顾虑的敲门声，我立刻猜到来者是谁。我站起身，冲去玄关。

我用力打开拉门。我猜对了，果然是那名少年站在门口。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我想要笑，却笑不出来。少年看到我满是眼泪鼻涕的脸颊抽搐，惊讶地张着嘴，他手足无措，不停地摸着自己肚子周围。他一定在担心我腹部的伤痕。

「对不起，你一定吓到了，但是我没事，只是哭了一下，好像我每次哭的时候都遇到你。」

我用双手胡乱擦着脸，努力笑笑。我以为比刚才像样些，但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少年脸色发白，一脸担心地指着我的腹部。

「不，我并没有肚子痛，要怎么说呢？只是很难过、很痛苦，不，也不是这样。嗯，到底是为什么呢……害怕。嗯，没错，就是害怕。」

我很害怕。

少年可能以为我在害怕什么，不安地向周围和我身后张望。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该怎么说，就像是被遗弃，迷路时的感觉……我这样说，你也听不懂吧，对不起。」

先不说这些，你来找我有事吗？我问。少年仍然担心地皱着眉头，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仔细一看，是一件男士汗衫。他双手抓着汗衫的衣摆，拉长给我看。

「什么什么？啊，你该不会是为了那件T恤？就是我帮你脱下的那件？」

抓着衣摆，努力向我说明的少年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你等一下。」

我走进屋内，拿着T恤回到玄关，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把T恤交还给他，他显得很高兴，但又随即皱起眉头。

「啊，我是不是不该多事？」

那件T恤实在太臭了，于是我洗干净了。少年面露愁容，低头看着我折好的T恤。我原本以为只是洗一下，应该不会有问题，但他也许会因此挨骂。我闯了大祸。

「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

我慌忙对他说，他摇摇头，然后鞠躬准备离去。我抓住他的手臂。

「呃，上次那样勉强你，真对不起，你要不要吃了点心再走？我网购了蕨饼，听说超好吃。」

他为难地摇摇头。

「你不喜欢甜食吗？那洋芋片呢？我有五种不同的口味。」

他再次摇摇头，看着他拼命拒绝的样子，我不禁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希望你陪我一下，我现在寂寞得快死了。」

说完这句话，新的泪水再度滑落脸颊。我抓着他纤细手臂的手再次用力。

「只要一下子就好，你陪陪我，拜托。」

我竟然拜托小孩子，但是我希望有人陪伴在我身旁，哪怕是动物也好，我想要感受生命的温度。

我察觉他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我吸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擦擦脸。当我看向他时，发现他向我靠近一步，探头看着我的脸。像玻璃工艺品般的浅色眼眸注视着我，微微晃动。

我对着他无声的温柔说声：「谢谢。」

不知道是否上次的事让他心生警戒，他不想进去屋内，于是我把平时用的小矮桌放在檐廊上，一起坐在小矮桌旁吃咖喱。

「你吃过早餐吗？我也有咖喱。」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他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我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少年说：「我还没吃早餐，我们一起吃咖喱。」咖喱有点辣，原本还有点担心，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还很柔和，微风吹来，有一种野餐的感觉。前一刻激动的情绪在微风的抚慰下慢慢平静。很庆幸他来陪我。

「好吃吗？」

我问他。他瞥了一眼我哭得太久而变肿的脸，用力点点头。他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我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碗，他腼腆地点头。

「你多吃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原本打算把剩下的咖喱放进冷冻库。」

我把咖喱送进嘴里的同时观察着他。虽然村中说他无法和他人沟通，还说他会大吵大闹，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不仅没有这种感觉，他看起来根本就像兔子或是小鸟之类弱小的动物。他仰着头，露出细瘦的喉咙喝完水后吐了一口气。他的脸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即使已经知道他是男生，仍然觉得像少女般柔软。

「饭后甜点想吃什么？吃完辣的要不要来点甜食？我刚才提过，家里有蕨饼，广播里介绍说，这款蕨饼超好吃，于是我就上网订了。这个时代真是太方便了，无论在哪里，都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不瞒你说，这里生活真的很不便，所以我上次买了平板电脑。虽然我不需要电视和手机，但还是得用网络。」

我在说话的同时，已经准备好蕨饼，把加了满满豆粉和黑糖蜜的蕨饼放在少年面前，他双眼一亮，随即露出疑问的眼神看着我，我对他说：「快吃吧。」少年先是迟疑，但马上忍不住大口猛吃。不知道是否被豆粉呛到了，他急忙拿起杯子喝水。看到他的食欲如此旺盛，我才想到他可能没吃早餐。他完全不像是吃过的样子。我抬头看向时钟，时钟指向八点多。照理说应该是做完广播操，已经吃完早餐的时间……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啊」了一声，少年看着我，微微侧着头，我笑了笑说：「没事。」

对了，品城老伯是他的外祖父，不能排除对他家暴的可能性，品城老伯告诉别人，少年不喜欢洗澡、换衣服，大人很难管教他，会不会是为了掩饰他身上瘀青所说的谎言……

不祥的感觉贯穿背脊。果真如此的话，这个无法开口说话的孩子无法向任何人求助，而且这一带的人都认为品城老伯人格高尚，即使少年表示自己被家暴，可能也不会有人相信。

少年突然停下手，东张西望起来。他似乎听到停在院子里的鸟鸣声。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眯眼仰望天空的脸，想起村中之前说，他喜欢听不知道是虫鸣还是鸟叫声。

「你喜欢鸟吗？」

我问。少年轻轻点头。我已经吃完了，于是去拿平板电脑，点开影片网站，播放了黄莺唱歌的影片，他惊讶地探头张望。他目不转睛看着黄莺在树枝上高声欢唱的样子纯真无邪，照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平板电脑并不陌生，但他好像第一次看到。

「你可以慢慢看，这段影片结束之后，点一下这里，就可以看其他影片。」

少年连续点了好几次头，立刻迷上平板电脑。即使我跟他说话，他也完全没有反应。我不时教他想要重看一遍，或是调节音量时的操作方法，一个小时后，他已经能够运用自如。

「你好厉害。」

我在惊讶小孩子的吸收力如此惊人的同时，忍不住怀疑他是否真的有障碍。除了他没有开口说话以外，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当然，因为我和他没有深入接触，无法了解真正的情况，但我没来由地确信这个孩子很正常，他一定是基于某种理由不说话而已。

少年把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他似乎不小心点到广告。他动着嘴巴，似乎想要说话，但完全没有声音。

「喔喔，这种时候只要点这里，还有……」

我接过平板电脑操作着，他清澈的双眸注视着我的手。我瞥了他一眼。

他身上有和我相同的气味。那是没有父母关爱的孤独气味，我认为这就是夺走了他语言的原因。

这种气味很棘手，无论再怎么仔细清洗都洗不掉。孤独的气味不是渗进皮肤或是肌肉，而是渗进内心。如果有人说消除了这种气味，就代表这个人已经变得充实。如同墨水滴进大海就会被稀释，只要内心的水像大海一样辽阔而丰沛，渗入内心的孤独就会遭到稀释，闻不到任何气味。这样的人很幸福，但是也有人对不时搔着鼻腔的气味感到厌倦，只能抱着混浊的水过日子。就像我一样。

平板电脑再度响起鸟鸣声，少年的神色也变得开朗。我看着他的脸，很希望能够淡化他的气味，但又同时觉得我这种人没有能力做到。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可能有能力淡化他的气味？你只是太寂寞，所以想养一只猫而已。另一个我在嘲笑我。

我注视着少年的脸，感到离我很遥远。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来我家。和我一起在檐廊上吃点心，有时候一起吃饭，他对平板电脑爱不释手，除了鸟鸣声以外，他似乎还喜欢听野兽的叫声。他看影片时很专心，我忍不住佩服他竟然能够如此全神贯注。

几天之后的某一天，我想要叫他，才发现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我真是太大意了，你听我说，我不能一直用『喂』或是『你』来叫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叫豆粉（Kinako），其实我的名字叫贵瑚（Kiko），但朋友帮我取了豆粉这个绰号，是不是很可爱？」

我捡起院子地上的小木棒，在地上写下『贵瑚』两个字，然后在旁边标上了『Kiko』的读音。少年认得字，只是不知道他认得多少字，因为我看到他在平板电脑上输入了狮子、布榖鸟等等。

「你叫我豆粉，接下来换你告诉我名字了。给你。」

我把小木棒交给他，看着他的脸。他拿着小木棒动也不动，想了一下后，缓缓写下「蛆虫」两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气，看着少年，无法从他的眼中读到任何感情。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穿我帮他洗过的那件T恤，他差不多每隔三天换一次衣服，都是大人的旧汗衫。他可能会稍微洗一下头发和身体，有时候身上会臭，有时候不会。他绝对不让别人碰他的身体，所以我没有确认，但我相信他身上仍然有瘀青——他持续被家暴。虽然他努力想要遮住，但他身上的确有遮不住的虐待痕迹。

「呃，嗯，所以你的名字是叫菊宗之类吗？」

会不会像别人叫我「豆粉」一样，那是他的绰号？我在问话的同时，认为不可能。即使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任何善意的理由。果然不出所料，少年摇摇头，一脸无趣地丢下小木棒，再度拿起平板电脑。看着他怔怔看影片的样子，焦躁在我的内心持续膨胀。我必须赶快和他成为朋友，让他愿意把他的状况告诉我。

我在院子里晾衣服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是平板电脑发出的声音。他在挑选影片时，终于挑到那种动物了吗？

「那个……」

坐在缘廊上听着声音的少年——我当然不可能叫他蛆虫——发现我一脸惊讶，指着平板电脑。

「啊……呃，你竟然可以找到，我经常听这个声音。」

少年指着平板电脑，侧着头看向我。他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声音。我把晾到一半的浴巾放回洗衣篮，在少年身旁坐下。

影片中，气泡在昏暗的水中缓缓上升，深邃的声音在水中产生回音。听起来既像是饱满的呼吸声，又像在哼歌，也像是温柔的呼唤。

「这是鲸鱼的歌声。」

少年微微挑起眉毛。

「是不是很惊讶？鲸鱼在大海中用唱歌来呼朋引伴。」

少年发出感叹的叹息声，注视着眼前的海洋。我和他一起注视着那片海洋。

「是不是很厉害？在那么辽阔的深海中，可以把声音传达给其他同伴。它们一定可以对话，不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鲸鱼在说什么？」

我希望是稀松平常的内容。今晚的月亮很明亮。这里的大海很干净，很舒服。好久没见面了，我想见你。真希望在大海深处，交流着这样的对话。

「不知道在水中听到对方的声音是怎样的感觉，我觉得好像对方的思念包围了我的全身。」

我用全身接受对我的感情，用全身倾听，必定让人心旷神怡。

「无论在相隔多么遥远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对自己的思念是不是很厉害？但是，有些鲸鱼无法得到这种幸福……」

我还没说完，少年就站起身。抬头一看，发现他不悦地皱着眉头、撇着嘴唇。我还来不及问他怎么了，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故事还没开始呢。」

我打算在他对鲸鱼的声音产生兴趣时告诉他，我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要听鲸鱼的声音。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我。」

我嘀咕着。

◆

我上网买了一辆脚踏车。一方面是发现自己运动不足，另一方面是想扩大行动范围。有了脚踏车，只要加把劲，就可以去永旺超市，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原来网络商店在乡下地方，才发挥出它的真正价值。我无法只靠近藤商店过日子，如果想在那里的货架上看到西西里葡萄酒和比利时啤酒，恐怕会等到天荒地老。

收到脚踏车后，我立刻骑上刚送到的脚踏车去兜风，沿着坡道一路滑下去，然后踩着踏板，一路骑向从来没有去过的鱼市场方向。经过一片生锈铁卷门已经拉下的房子，猜想那里以前可能是商店。看起来像是公园的地方，杂草已经长到齐腰的高度，油漆剥落的球形攀爬架和滑梯寂寞地伫立在那里。

「外婆竟然能够在这种地方生活。」

我小声自言自语。外婆一直在东京当艺妓，生活很奢华。听妈妈说，外婆雇了佣人，在教育指导后进之余，有时去浅草，有时去观剧，过着优雅的生活。听说在我三岁时，外婆搬来这里，当时她大约六十岁左右。在那样的年纪，竟然还冒险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而且独自一人移居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城镇，就连没有享受过什么好日子的我，也觉得这里很不方便。

『她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妈妈曾经冷笑着这么说。舍得在她身上砸钱的恩客抛弃了她，无法再继续过以前那种奢华的生活。但她死爱面子，不想被知道她风光时代的人耻笑，所以就逃去没有人认识她的乡下地方。真是太傻了。她晚年孤独是命中注定，当别人情妇，就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她是真正的艺妓。』

外婆去世时，继父如此评价她。外婆在我六岁的时候，因主动脉剥离猝死。她在练长歌时突然感到不舒服，虽然紧急送往医院，仍然无法救回一命。向来讨厌外婆的妈妈曾经扬言，就算外婆病倒，她也不会照顾外婆，但最后完全不需要她照顾。外婆留下了办完葬礼后还有剩的存款，继父得知后，如此说道：『想到她是我的家人，就觉得厌恶至极，家中竟然有人当别人的情妇，简直太丢脸了，但是我尊敬她的生活方式。她之前就是以潇洒出名的名艺妓，自始至终维持住自己的形象，直到最后都很有风骨，至少这一点值得肯定。』

对我来说，外婆只是亲切温暖的人，不会摆架子，不会傲慢，总是露出温和的笑容，就像在庭院角落静静绽放的龙胆草般美丽动人，他们口中的外婆和我内心的外婆并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并不知道外婆为什么会选择移居到这里。外婆在这里无亲无故，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事物，只是乡下的小渔港。外婆在这里追求什么？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怔怔地想着这些事，踩着踏板来到县道。我东张西望，思考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听到有人叫我：「三岛小姐。」我拉起戴在头上的棒球帽帽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村中从厢型车的车窗探出身体，正在向我挥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买了脚踏车，出来试骑。」

「喔，这样啊，你吃饭没？我正要去吃午饭。」

听他这么一说，我看着手表，发现快下午一点了。

「要不要一起去？我带你去一家很好吃的定食屋。」

我想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饭。既然买了脚踏车，那就去看看那家定食屋。

「好，那就去吧。」

村中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

跟着村中的车子骑了几分钟，来到一家小店。蓝底白字的布帘上写着『吉屋饭庄』，正打算打开毛玻璃的拉门，一群身穿工作服的大叔从里面走出来。走进店内，发现比想像中更宽敞，有四张四人坐的餐桌，还有四个榻榻米的座位。刚才那几个大叔可能坐在榻榻米的座位，每一张桌子都还没有整理。两名身穿围裙的女人正忙着收拾餐桌。

我和村中面对面在窗边的餐桌旁坐下，打开菜单。有咖喱、炸猪排饭、什锦汤面、炸鸡块，定食的品项有很多选择，单点菜色的种类很丰富，感觉是晚上可以来喝酒的大众食堂。

「对了，健太呢？」

「他这一阵子迷上了永旺超市对面新开的牛井店店员。」

村中耸耸肩说。据说健太很专一，决定每天中午都要去那家牛井店吃午餐。村中想要声援下属的恋爱，陪他一起去吃，但终于吃腻了，今天决定分头行动。

「先不说这些，这里最推的就是鸡肉天妇罗定食。」

村中指着附了一张大大照片的定食，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本店最受欢迎』几个字。一问之下才知道，鸡肉天妇罗是这一带的传统美食，村中家所有人都很爱这家吉屋，而且每次来都只点鸡肉天妇罗定食。

「那我也要点这个。不好意思。」

女店员听到我的叫声，立刻走过来。我点了两份鸡肉天妇罗定食，村中突然「咦？」了一声。

「你是琴美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大吃一惊，看到女店员的脸，我瞪大眼睛。系着牛仔布围裙，头上绑着白色三角巾的女人，五官和那名少年很神似。

「啊，你是村中……」

她很瘦，身材像少女。她腼腆一笑，抓着脸颊的动作仍然带着孩子气，但她的脸看起来很苍老，完全不像是村中的同学，有一种美丽的鲜花中毒之后枯萎的感觉，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她就是那个少年的母亲……

「我们有超过十年没见面了吧？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当然啊……从小学就认识你了，但是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你变了很多。」

村中斟酌着该如何表达，琴美笑着对他说：「女大十八变嘛。」

「不，那个……也、对啦，嗯。」

「呵呵，村中，你还是这么纯情，太可爱了。呃，你们点了两份鸡肉天妇罗定食，请稍候。」

琴美微微侧着头，微微一笑——做出这个很像偶像一样的动作说完，走进了厨房，随即听到传来「小琴，你可以休息了」、「好」的对话声。

「……她应该、吃了不少苦。」

村中目送着琴美的背影远去，落寞地嘀咕着，然后对我说：「她在中学时代，是全校第一的美少女。她那时候超可爱，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我有好几个同学都向她告白，但都被拒绝。琴美后来考上这一带一所难考的高中——我脑袋不好，只进了垫底的学校。虽然我们读不同的高中，但经常听到她的消息。听说她从高中辍学，离开这里时，大家都热烈讨论，觉得她一定被哪一家艺人的经纪公司相中了，没想到变成这样，真令人难过。」

村中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可能看到了当年还是美少女的琴美。

「琴美是怎样的性格？」

「有点被宠坏了，她那么漂亮，不管她怎么对别人，别人都会原谅她。与其说是偶像，更像是公主。」

「是喔。」我随口附和。这个人现在叫自己的儿子『蛆虫』，让儿子衣衫不整，还会暴力相向，搞不好甚至连三餐都有一顿没一顿。

如果我把这些事告诉村中，他会相信吗？会设法解决这件事吗？虽然我想说出来看看，但还是没有开口。告诉村中之后，搞不好反而会对那个少年不利。

我曾经因为不负责任的善意吃了闷亏。小学四年级时的班导师是一个女老师，她发现我的制服从来没有熨烫，于是为这件事提醒我妈妈。『我知道还要照顾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很辛苦，但只要稍微多费一点心，就可以减少贵瑚觉得自己被冷落的感觉。你可以用实际行动告诉贵瑚，妈妈很爱她。』

那是寒假前，妈妈去学校进行三方面谈时发生的事。班导师自以为是地说了这番话后，妈妈温顺地鞠躬说：『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实在太丢脸了。』但我看到妈妈的表情在瞬间冻结。果然不出所料，妈妈怒不可遏，一进家门，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倒在地上，她一把抓起我的头发，面目狰狞地对我咆哮：

『那个女人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导我？是不是你对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我当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家里的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父母溺爱弟弟，把我这个拖油瓶视为讨厌鬼，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我现在知道，那个老师应该发现我的服装完全没有整理，所以委婉地用『帮她熨烫制服』的方式提醒我妈，她可能自认为用出色的方式提醒了过度关爱弟弟的父母，问题是，事情并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简单。

妈妈在玄关痛揍我一顿，但她的怒气并没有消除。寒假开始后，就不让我正常吃饭。每天只能吃一餐，只有晚餐可以吃一碗加了香松的白饭，而且必须独自在客人用的厕所内吃饭。妈妈说，我让她在外面丢脸，这是对我的处罚。我在冰冷狭小的空间内，感受着远处传来热腾腾的鱼和肉的香味，听着家人的笑声吃下的白饭味同嚼蜡。但是我快饿昏了，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哭着把饭塞进嘴里。那一年的圣诞节、除夕和新年，我都缺席。圣诞节的深夜，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打开垃圾桶，看到真树吃剩的炸鸡、寿司和蛋糕。翻糖圣诞老人的身上沾满了鲜奶油，我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沾到鲜奶油变软的圣诞老人很甜，也有一股鱼腥味。

「三岛小姐，你在发什么呆？」

听到村中的声音，我忍不住一惊。「没事。」我对他说。都是一些痛苦的回忆，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不一会儿，店员就送来鸡肉天妇罗定食。我原本以为是炸鸡块，看到裹着蓬松面衣的鸡肉天妇罗有点惊讶。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吃，村中推荐我沾柑橘醋酱吃。

「你把这种柑橘醋酱倒在这个小碟子里，如果你喜欢吃辣，可以加柚子胡椒，只沾盐就很好吃。」

我听从村中的建议，沾了一点柑橘醋酱后放进嘴里。鸡肉的油脂在嘴里扩散，但柑橘醋酱让口感变得很清爽。「好吃。」我小声说，村中开心地笑了。

「这里的人都有各自喜欢的鸡肉天妇罗餐厅，但也有很多人说自己做的最好吃。」

这家店的鸡肉天妇罗面衣有点像西式的油炸馅饼。我喜欢吃面衣又薄又脆的天妇罗，问他有没有这种餐厅，村中推荐了好几家。

「至于其他值得推荐的店，嗯，女生应该喜欢吃甜食，有一家店的最大卖点就是加了满满鲜奶油的泡芙……」

「啊，那不用了，我不吃鲜奶油。」

自从那个圣诞节夜晚之后，我就无法再吃翻糖点心和鲜奶油了。

「所以你爱喝酒？那有一家叫『琉球』的店是卖这一带的传统美食，当下酒菜超赞。」

我听着村中介绍附近好吃的餐厅，吃完午餐，然后在店门口和他道别。他说要去牛井店接健太，我想目送他离开，没想到他迟迟没有把车子开出去，反而打开窗户说：

「我问你，如果我想和你当朋友，你会排斥吗？」

「啊？」我脱口反问。他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要怎么说，我想和你当朋友……」然后又抬起头，一口气对我说：「唉，我很不会说话，那我就直说了，我想拉近和你之间的距离。我很在意你，但并不是要求你马上和我交往，先当朋友就好，所以希望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可以考虑看看。」

我被他的气势吓到，注视着他。他直视我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想他应该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但内心有另一个自己在呢喃，可能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对外来的女人感到好奇，所以才会这么说，更何况你根本不可以接受这种感情，否则又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你可以偶尔来家里玩，我们可以一起吃冰棒。」我在说话的同时，觉得这样说清楚了，应该不会有问题。「那我下次会再买很多冰棒去找你。」村中说完后离去，我目送他远去后骑上脚踏车，打算绕远路回家，顺便帮助一下消化。

骑着脚踏车绕到定食屋后方，看到琴美坐在后院的椅子上。她怔怔地抽烟仰望天空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她完全没有发现我从她身旁经过，她的双眼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对那个少年来说，她又是怎样的母亲？我踩着踏板思考着。我又该怎么办？遇到这种情况时，怎么做才正确？

在新学期开学的前一天，三餐不继的日子才终于结束。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本『不会在外面让人担心』，妈妈才终于原谅我。我松了一口气，在吃饭时忍不住哭了出来，继父和妈妈对我说：『如果你不伤害妈妈，我们就不会那么严格管教你。你虽然很痛苦，但妈妈和你一样难过，所以以后不能再让妈妈丢脸了。』他们语气平静，好像在教导我，还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但是他们的眼睛没有笑，我一次又一次点头说：『我在外面绝对不会让别人担心。』那只是我写在笔记本上的话，我完全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不能做什么。只知道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一定会有更严厉的惩罚在等待我。我绞尽脑汁思考，在内心发誓，至少要保持仪容整洁。

那天之后，我每天洗自己的衣服，然后仔细熨烫。虽然尺寸不合、数量不足（因为父母都不愿意帮我买）的问题无法解决，但那个女老师并没有观察得这么仔细，她更没有发现我比寒假之前瘦了，看到我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后，笑着对我说：『太好了，妈妈很关心你，她很爱贵瑚你，就像爱弟弟一样，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吧！』

我很想对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的笑脸吐口水，你不经大脑思考说的那些话，差点害死我。你一定无法想像有鱼腥味的圣诞老人有多悲哀。我同时告诉自己，不可以相信她，一旦她认为我很可怜，我又会再次吃苦。再也不能让她或是别人可怜我。那次之后，我随时对所有大人心怀警戒。

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盛夏午后的阳光太强烈，我出门前擦的防晒乳液都已被汗水带走。我把脚踏车停在不知道有没有在营业的商店门口，从斜背包中拿出宝特瓶装的茶。喝下几口变温的茶，吐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发现有一片积雨云。我拿下棒球帽，用帽子在脸前搧着风。

未经思考的善意很可能只会把他害得更惨，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更何况我并没有听那个孩子亲口说明情况，我甚至不知道他希望我怎么做。

「更何况现在见不到他。」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来我家。虽然我很想告诉他，那天还没说完的话，但他可能不会再来我家了。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告诉她，我想和她的儿子当朋友？」

我嘀咕着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安在这方面很厉害，第一次见到我之后，只花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把我从老家营救出来。当他对我妈妈说『阿姨，请你闭上那张聒噪的嘴巴』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像安安一样，但是我缺乏他的温柔，没有他的坚强，未必能够成功，更何况安安当初能够那么强势，也是因为我已经成年了。

鸟儿在积雨云中飞舞，不知道是不是乘着风，在天空中优雅地画着圆。我看着鸟儿，不禁问安安：安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呢？

我又喝了一口茶，再度骑上脚踏车回家。

几天之后的某个晚上，我正准备上床睡觉，听到玄关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我全身紧张起来，回想着是否锁好门。这时，又听到了敲门声。我恍然大悟，我知道这个声音。但是，为什么这么晚？

我跳下床，走向玄关，打开户外的灯问：「呃……是你，对吗？」果然需要名字才行。我这么想着，听到外面有人又敲了一次门，似乎在回答我。

我深呼吸后，打开门锁并拉开门。少年果然站在门外。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他的样子，仍然轻轻惊叫出声。他的头上流着血。

「啊、怎么、受伤了！？呃，救护车……啊，平板手机可以打电话吗？」

我的双脚发抖，脑袋一片混乱。少年看到我惊慌失措，用手掌摸摸脸颊上的血，然后伸到我面前。我闻到酸酸甜甜的味道，才终于回过神。

「啊、呃……番……茄酱？」

少年点点头。原来那不是血，而是番茄酱淋在他头上。

「啊，我心脏差点停止……」

我按着心跳加速，几乎快爆炸的心脏，靠在拉门上。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直接瘫坐在地上。我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看着他，他仿佛快哭出来似的站在那里。我对着他不安的脸挤出笑容。他来投靠我，我不能六神无主。

「谢谢你想到我。」

少年听了这句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发现他在微微发抖，好像随时会放声大哭，但是他抿着嘴唇忍住。

「呃，你先去洗澡，我的衣服借你穿。」

我抓住他握拳的手，拉了他一下，他顺从地走进家门。

我听着他在浴室冲澡的声音，为他准备T恤和短裤。他穿了好几天的旧汗衫和牛仔裤都溅到番茄酱，我丢进洗衣机里。一身番茄酱的少年半夜在街上游荡，一定会变成一起猎奇事件。幸好他来这里的路上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不，如果有人看到，然后去报警的话，会不会更好？

「我把衣服放在这里。」

我告诉他之后，回到客厅。一看时钟，已经迎接了新的一天。他吃饭了吗？是不是该在他吃饱之后报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但琴美可能在找他。我正在思忖这些事，少年慢慢走到我身旁。

「喔，变干净了。」

也许是因为我再三叮咛他要用洗发精和沐浴乳，完全不必客气，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他的长浏海往后梳，露出的脸的确很像琴美，而且很漂亮。我完全相信琴美以前是全校最漂亮的美少女。

但是，T恤袖子下的手臂很细，想到他身上应该还有瘀青，内心隐隐作痛。

「啊，对了，你吃饭了没？虽然家里只有泡面，你要吃吗？」

这种状况下，最好端出亲手做的热腾腾料理，但今天冰箱里刚好什么都没有，我晚餐只吃了冷冻库内剩下的最后一包冷冻乌龙面。少年摇摇头。

「那要不要吃冰棒？」我问，他考虑一下后点头。

「我有很多冰棒，你过来看，可以自己挑想吃的。」

村中前几天立刻又拎了一大袋冰棒上门。上次的还没吃完，我说吃不了那么多，村中说：「冰棒没有赏味期限。」硬是塞到我手上，然后又害羞地补充说：「我还会再来，不要把我的份吃完了。」我知道村中对我有好感，但他看人太没眼光了，难道他忘了我曾经打过他一巴掌吗？

少年看看冰箱里的冰棒后，选了香草威化冰淇淋。我选了草莓威化冰淇淋，然后我们不约而同来到缘廊。鸡蛋色的月亮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今晚是明亮的月夜，柔和的风吹来，白天的酷热不知道躲去哪里。

「幸好有月亮，你走来这里不至于太辛苦。」

我对坐在身旁的少年说，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我催着他赶快吃冰淇淋，他才慢吞吞开始吃。坐在他旁边的我也咬着威化冰淇淋。

宁静的夜晚。我觉得竖起耳朵，或许可以听到远处海浪打到海岸的声音。

呼、呼。我听到声音，转头看向身旁，发现少年边吃威化冰淇淋边开始哭。他把威化冰淇淋塞在嘴里，静静地流着泪。即使这种时候，他也要压抑自己的声音吗？他察觉了我的视线，慌忙擦着眼泪，把头转到一旁。

我没有说话，继续吃着自己的威化冰淇淋，抬头看着月亮，竖耳静听海浪的声音。吃完之后，把放在卧室桌子上的MP3播放器拿来。他吃完威化冰淇淋后，坐在那里发呆，看到我手上的MP3，微微偏着头。

「每当我寂寞得快死的时候，都会听这个声音。」

我上次想和他分享这个声音，结果他逃走了。

我把单侧耳机递给他，把另一个塞进自己的耳朵，按下播放键后，声音立刻传出来。他看着我，动动嘴巴，好像想要说什么。

「对，没错，就是鲸鱼的声音，但和上次听到的鲸鱼声音不一样。」

宛如在远方呼唤，又像是渐渐远去的声音，仿佛可以传到世界的尽头。

「这尾鲸鱼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同伴。」

少年微微瞪大眼睛，侧着头。

「和普通的鲸鱼相比，它的歌声比较高——正确地说，是频率，它的声音频率和其他鲸鱼完全不一样。鲸鱼有很多不同的种类，歌声的频率都在十到三十九赫兹之间，但是这尾鲸鱼的歌声是五十二赫兹。因为音频太高了，其他鲸鱼听不到它的声音。我们现在听到的声音，也是为了能够让人类听到而提升了频率，听说实际的声音会更低一些。」

五十二赫兹的鲸鱼，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虽然它的声音回荡在辽阔的大海中，却没有任何同伴能够接收到它的声音。虽然已经知道世界上有这尾鲸鱼，持续发出没有同伴能够听到的歌声，但至今仍然没有人见过它的踪影。

「它和其他同伴的频率不同，所以无法找到其他同伴。即使有一群鲸鱼在离它很近的地方，甚至在转个身就可以碰到的位置，也会无法发现彼此，擦身而过。」

虽然有很多同伴，却无法将歌声传达给同伴，又完全接收不到任何歌声，简直太孤独了。

「此时此刻，它也在某一片海洋中，等待着永远接收不到的歌声，然后不停地唱歌，想要把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那次寒假之后，爸妈经常以惩罚为名，把我关进客用厕所里，而且时间越来越久，最后不仅要我在厕所内吃饭，还强迫我在厕所内生活。我抱着膝盖坐在盖上盖子的马桶上，苦苦等待厕所门打开的瞬间。墙外是我遥不可及的家庭团聚，我孤独得快要发疯，又哭又喊，门突然用力打开，我又被痛打一顿，关在厕所的时间又延长了。

渐渐地，我学会了放弃，学会茫然抬头仰望着从小窗照进来的月光，静静地对着在相同的月光下，和我相同处境的人说话。世界上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孤独寂寞，我的声音一定可以传递出去。只要如此相信，我的心灵就得到一丝救赎。那时候的我，发出了五十二赫兹的声音。

「呜呜。」

听到声音，我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发现少年捂着塞了耳机的耳朵正在哭泣。他就像从紧咬的牙齿缝隙中挤出像呻吟般的哭声，我轻轻抚摸着全身颤抖的少年后背。

「你可以哭出声音，别担心，只有我在这里。」

我一次又一次抚摸着他完全没肉的单薄背脊。他的牙齿打颤，身体发抖，但他仍然忍着不发出声音。

「我一直在想怎么叫你比较好，我没办法叫你蛆虫，但是我刚才想到了。在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之前，我可以叫你『五十二』吗？我会倾听你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五十二赫兹声音，我随时都会倾听，所以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跟我说话，我会照单全收。」

少年抖了一下，转头看着我。他反射了月光的双眼很清澈，闪着泪光。我对着他那双像美丽湖泊般的双眼露出微笑。

「我以前也曾经发出五十二赫兹的声音，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但后来有一个人接收到了我的声音。」

我为什么当时不觉得他是我的灵魂伴侣呢？为什么没有发现那是命运的邂逅呢？直到他离开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未免太晚了。

「你可能有很多同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能有一群同伴。不，一定有，我会带领你去找他们，就好像当年也曾经有人引领我。」

我无法听到曾经倾听我、帮助了我的那个人的声音。如果我能够倾听他的声音，用全身接收他的声音，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我想要对这个孩子所做的事，一定是为曾经错过的声音赎罪，努力想要抹去无法消失的罪恶感。但是，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即使只是他的替代品，即使不是出于纯粹的想法，只要我有能力，我仍然想帮助这个孩子。

五十二仰头望着天空，然后缓缓张开口，他发出比刚出生的婴儿更虚幻、更无力的哭声融化在夜空中。

第一卷 3 一门之隔的世界

五年前，二十一岁的我从早到晚都忙着照顾继父。在我高三那一年，继父罹患了名为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渐冻症这种难治之症，那是运动神经细胞会逐渐退化，导致肌肉渐渐无法活动的疾病，继父的下半身最先出现症状。他在出现无法穿拖鞋，经常绊倒，走楼梯很辛苦等症状后就医，花上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确诊。在得知是无法治愈的难治之症时，不光是下半身，他的喉咙也出现症状，说话变得口齿不清。

继父是本地一家小型货运公司的老板，有几名员工和几辆大货车。他在外面很会做人，有很多客人，公司的经营很顺利。旁人一定觉得我家很有钱。

但是，继父病倒之后，状况彻底改变。手下的员工得知老板罹患不治之症，之后只能整天躺在床上，树倒猢狲散般接连辞职求去。虽然继父在外面很会做人，但在公司内，却是专横跋扈、唯我独尊的老板，完全没有人同情他。没有员工，当然就没有人开货车，一旦公司无法做生意，客户就马上去找其他公司了。

业务量急速减少，继父慌了手脚，不顾妈妈的劝阻，拖着已经变得迟钝的身体坐上货车驾驶座，结果发生自撞意外。货车报废，继父的右腿截肢。那是我高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原本已经决定毕业后，要去离都心不远的食品公司任职，在工厂当事务员。那是一家全国知名企业，条件很优渥，只要付很低的租金，就可以住进公司的单身宿舍。得知我被录取时，连向来对我漠不关心的妈妈也忍不住说：『还不错嘛。』

但是，我没有进入那家公司工作。医生告诉妈妈，继父的余生都将卧病在床，妈妈要我扛起照护的责任。你应该很清楚，爸爸有多么照顾我们，因为有爸爸，我们才能够摆脱贫穷的单亲家庭。因为有爸爸，你才能够读到高中毕业。我为了真树，也必须把爸爸的公司撑起来，爸爸就由你来照顾。

然后，我就开始了照护继父的日子。

渐冻人症这种病，虽然身体无法自由活动，但脑袋很清楚。继父失去右脚，渐渐失去自由，因此变得自暴自弃，对我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尖酸刻薄。口渴、背很痒，感觉有虫子飞进房间。他不分昼夜，用这种理由叫我，只要我动作稍微慢一点，他就骂我迟钝、动作慢吞吞。自从他吩咐妈妈，为他准备了一根很长的榆木拐杖后，就经常用拐杖打我。

妈妈接手继父的公司后，每天似乎都很忙，幸好公司的经营似乎渐渐上了轨道，我们不必卖房子，真树还进了私立中学。继父一提出要求，妈妈就立刻为他张罗了电动轮椅和电动床，继父对妈妈感激不尽，甚至流下感激的泪水。即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太太。妈妈带着像女神般的温柔微笑着，为继父擦着眼泪说，家人就应该相互扶持。我在清理吸痰器时，注视着这一幕。

我就这样过了三年。这三年期间，继父的吞咽功能每况愈下，需要有人喂食，而且由于无法自行排泄，得要为他把屎把尿。我疲于奔命，但继父很不好相处，讨厌外人介入，完全不愿意接受看护人员照顾。

仿佛抱着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岩石过日子，如果不适时寻求其他人的协助，迟早会被压垮。主治医师和护理师一次又一次如此建议，但继父坚持不听取他们的意见。妈妈和继父一样，完全不愿意接受，于是只能由我一个人继续照顾继父。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继父仍然每天口齿不清地骂我，用已经变得无力的手挥着拐杖。那段日子，我简直就像身处一个没有出口的洞窟，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被拉进洞窟的深处。但是，这样的日子仍然有一线光明，妈妈会心血来潮地给我好脸色。

『你真的帮了大忙，谢谢你。』

她抚摸着我的手，似乎在抚慰我，曾经只为我买了甜蛋糕回来。贵瑚，因为有你，多亏有你。妈妈的话和她的温暖，让我的脑袋麻木。相隔这么多年，妈妈终于又需要我了。虽然我原本一直希望可以像以前一样，和妈妈相依为命，也许可以借由继父生病，实现这个心愿。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揉着睡眠不足的双眼，为继父换尿布。妈妈让真树过着和继父病倒前相同的生活，甚至不会要求他为继父倒一杯水。继父明明是真树的亲生父亲，但他完全没有因父亲病倒感到任何不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被宠坏的关系，还是天生的个性，他毫不担心。我在洗继父的脏衣服时，他曾经皱着眉头说，不要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洗。即使我对此表达不满，也被妈妈温柔的一句话化解了。

没想到继父因误咽性肺炎紧急住院，主治医生始终面色凝重，淡淡地向妈妈和我说明情况。由于继父的吞咽功能明显降低，又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今后需要使用人工呼吸器，必须赶快接受气管切开手术。医生说，他发现继父出现失智症状，渐冻病人很容易并发失智症……虽然病人之前的病情恶化比较缓慢，但遗憾的是，最近突然迅速恶化。

妈妈放在腿上的手发着抖，医生说的话显然对她造成极大的打击。我之前就发现继父的状况不对劲，向妈妈提了好几次，但妈妈不相信我说的话，冷笑着对我说，他还不到六十岁，怎么可能失智？

这种时候，我更必须坚强。我正打算握住妈妈的手，一记耳光已经打在我脸上。

「都怪你没有好好照顾爸爸！」

妈妈站起身，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惊讶地抬头看着她，她又甩了我一记耳光。

「是不是你故意害爸爸病情恶化？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得很用心在照顾，我就觉得有问题，你这个恶魔！」

妈妈陷入错乱，一边打我，一边哭喊着。好日子才刚开始，为什么变成这样？绝对是你在搞鬼！你这个恶魔总是破坏我的幸福。我对你这么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货！医生和护理师纷纷制止妈妈，对她说：「你女儿很努力照顾爸爸，你应该很清楚，病情恶化和她没有关系，不要责备你女儿，我们一起努力克服。」

「骗人，骗人！绝对就是她的错，怎么会是我老公生病？是她生病才好，她死了才好……」

妈妈像小孩子般泣不成声，指着我大喊大叫。我看着她因憎恨而通红的双眼，终于明白什么是绝望。靠着信念而活到今天的动力到底是什么？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已经无能为力。唉，一切都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穿着妈妈的旧衣服，挽起头发，因睡眠不足而皮肤干涩，而且完全没有化妆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路人纷纷移开视线，没有人叫住我。也许，我已经死了，只是灵魂在街上游荡。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不需要再承受死去时的疼痛和苦难。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我忍不住笑了。我走在路上，一个人呵呵笑着。「贵瑚。」我似乎听到有人叫我，我不经意地左顾右盼，和一个男人四目相接，接着，他身旁的女人开口。

「啊哟，你是贵瑚吧！？你怎么了？」

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美晴大声叫着抱住我。我和她在毕业之后就没见过面。

「我完全联络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里，最近好不好，我超担心你。你到底怎么了？」

美晴化着美美的妆，身上很香。美晴身后有好几个陌生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其中也有女生，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每个人都闪闪发亮，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忍不住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衣服下摆有一块很大的污渍，很希望自己赶快消失。

「你之前都去哪里了？」

「我都在家里。」

「骗人，我曾经打电话去你家，阿姨说你已经搬走了。」

我心如死灰。我对这种事并不感到意外，但都无所谓了。

「我要走了，美晴，拜拜。」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我想要挣脱美晴逃走，她立刻抓住我的手。

「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去轻松的地方。」

我自认为这是很好的答案。没错，我要去一个可以轻松的地方。

「……这样啊，这样啊，所以你接下来没事，那我们去喝酒！」

美晴说完这句话，搂着我的肩膀，对手足无措的同行者说：

「你们看到了，我戏剧性地遇到失联多年的朋友，不好意思，那我要先走一步。对了，我要和她一起去喝酒，有人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一起去吧。」

虽然还是下午，但美晴拉着我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酒屋。我无力抵抗，她让我坐在她身旁，转眼之间，大杯啤酒就出现在眼前。

「来，为我们重逢干杯。」

虽然是白天，但座无虚席的店内很吵。我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有点不知所措。美晴把啤酒杯塞到我手上，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一下我的杯子，发出了碰杯声音。美晴咕噜咕噜喝着啤酒，吐出一口气之后，指着坐在眼前的男人。她的那群朋友中，只有一个人跟着我们一起来到居酒屋。

「贵瑚，我来介绍，他叫冈田安吾，是我公司的前辈。」

那个人有张圆圆的脸，戴着一副圆形眼镜，看起来很和善。脸上可以看到青春痘的痘疤，下巴留着像草皮般的胡须。面包超人成年之后，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他摸了一下理得很短的头发，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大家都叫我安安。呃，既然你叫贵瑚（Kiko），那我就叫你豆粉好吗？安安刚好和豆沙同音，你不觉得豆沙和豆粉感觉很配吗？」

我就这样认识了安安。

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啤酒，很快就昏昏沉沉，听着美晴聊她高中毕业后的情况。美晴在短期大学毕业后，在一家补习班当会计。

「刚才那些人都是补习班的事务员还有讲师，今天是公休日，大家原本约了一起去玩。」

安安是教小学算术的老师，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说话时措词很温和，我觉得他很适合做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他完全没有提到我一身邋遢，也没有提我独自在街头晃荡，只是开心地说着和美晴在补习班内发生的开心事。我就像在看电视一样看着他们说说笑笑，觉得他们好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

「豆粉，这家居酒屋虽然很便宜，但食物都很好吃。来，啊啊，张开嘴巴。」

安安发现我闷不吭气地看着他们，用汤匙舀起还冒着热气、淋了勾芡的茶碗蒸，递到我的嘴巴前。我从来没有被别人喂食过，感到不知所措，他对我说：「真的很好吃。」我觉得他这个人自然熟，完全没有距离感，有点奇怪，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他无忧无虑的笑容，把汤匙放进嘴里。加了麻油，有点咸味的勾芡和鸡蛋在嘴里渐渐融化。当我吞下鲜嫩的蒸蛋瞬间，安安露齿一笑说：「是不是很好吃？」我点了点头，想要回应他的笑容，泪水夺眶而出。

喂进我嘴里的热腾腾蒸蛋卡在喉咙，释放着热量。我很痛苦，几乎无法呼吸。至今为止，我都吃了些什么，怎么活到今天的？

「太烫了吗？对不起，对不起，下一次会先吹凉一点。」

安安看到我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然后又舀了一匙递到我面前。

「来，吃吧。啊啊，嘴巴张开，这就对了。是不是很好吃？」

「安安，你简直就像在喂贵瑚吃饲料。」

美晴默默看着流着眼泪张开嘴巴的我，和正在喂我吃茶碗蒸的安安，语气温柔地说。

当我不再流泪后，又换一家店。那家店有安静的包厢，美晴逼问我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缓缓告诉她，我一直在照顾得了不治之症的继父，原本有点微醺，脸上带着红晕的她顿时脸色发白。

「什么？你每天都在照顾你继父？所以没有来参加成人式……」

我在高中时，曾经稍微向美晴透露一些家里的状况，但只是告诉她父母只爱弟弟，对我没有兴趣。美晴还笑着对我说：『再婚家庭都这样。』美晴也是再婚家庭的孩子，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很合得来。由于父母同样要求我们除了学费以外的钱都要自己赚，所以我们两个人都拼命找时薪高的打工机会，然后努力打工。

我打量着美晴，她的一头长发保养得宜，嘴唇红润，指甲像雷根糖一样亮闪闪。我们以前的环境相差无几，究竟在哪里拉开这么大的差距？不，想必我们的起点已经大不相同。我用力握住为了照护继父，修剪得很短的指尖。

「除了照护以外，你还做了什么其他事？」

听到美晴这么问，我才回过神。

「呃……其他事……喔，你是问我家事吗？我要洗全家人的衣服，也负责煮饭，家事都由我一个人包办，但偶尔会睡午觉，虽然如果被发现，就会挨骂，嘿嘿。因为半夜要起床好几次，没办法好好睡。为了避免长褥疮，要经常为他翻身，其他的话，还要换尿布……」

我边回想边回答，美晴探头看着我的脸。她神色凝重，我侧着头纳闷。她用严肃的声音问我：「我问你，你自己有意识到吗？」

「意识到什么？」

「我刚才就很在意，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你以前很毒舌，说话的速度很快，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慢吞吞，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晴大声问道，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在生气的脸很遥远。我猜想美晴认识的那个我，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

「你一直很努力。」

刚才静静听我们说话的安安若无其事地说。

「我曾经听说照护病人很辛苦，而且豆粉独自照护不治之症的病人。牧冈小姐，我相信豆粉远远比我们想像中更辛苦。」

安安弯着两道眉毛，对着我微笑。

「豆粉全力以赴地照护病人，但完全没有帮手，需要独自扛起照护的责任，压力应该非常大。」

安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带着奇妙的感觉，看着他那双看起来像新月挂在夜空中般的眼睛。虽然第一次见到他，但为什么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我，说出了我想听到的话？

「努力很了不起，但我觉得你快扛不住了。」

「但是，我必须照顾他，虽然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让我这个拖油瓶读完高中，我必须回报这份恩情。」

所以，必须由我来照顾爸爸。我把妈妈好几次都这么对我说，我也这么告诉自己的话说出口，安安问我：「你要为了报恩而死吗？」

「死」这个字说到我的痛处，我闭口不语。安安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慢缓缓向我解释说：「豆粉，你刚才是不是打算一死了之？这意味着已经超过了你能够承受的极限，既然已经把你逼上绝路，那就称不上是『恩情』，而是『诅咒』。」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发现我打算寻死，所以只能注视着他的脸。

「一旦变成诅咒，就会渐渐吞噬你，你要设法逃离。」

「逃离……」我喃喃重复。

「对啊！」美晴大声说着，抓住我的肩膀。「贵瑚，你之前不是说，等高中毕业之后，就要展开新的人生吗？你根本还没有迈向新的人生。」

我觉得那是遥远的记忆，但我的确曾经怀抱这样的希望，我曾经相信，毕业之后，虽然会放弃一直渴望的家庭温暖，但一定能够有所收获。也许我从高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豆粉，要迈向新的人生。」

安安对我说。我听到耳朵深处有噗通噗通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啊，那是我心跳的声音。我注视着他们的笑容，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够继续向前。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个人独居的美晴家中，倒在美晴为我铺好的被褥上，就立刻昏睡过去。美晴说我睡得一动也不动，她还以为我死了。一整晚都没有人叫醒我，当我从沉睡中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中。

「对、对不起！」

我跳了起来，正在准备早餐的美晴笑着说：「你可以多睡一下啊。」

「但你不是要上班吗？」

「今天是星期天，我也休假。我昨天就曾经告诉你，昨天和今天都休假，所以大家约了一起出去玩，但你好像忘了。啊，你饿吗？我已经做好早餐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双人餐桌前吃早餐，美晴准备了吐司、番茄蛋花汤和酪梨沙拉，对我说：「不好意思，都是用家里现成的食材做的。」

「别这么说，超好吃。你以前不会下厨，现在太厉害了。」

「因为我搬出来一个人生活很久了。」

美晴在高中毕业后，搬离家中。我记得她读高中时曾经说，她打算在短大时申请助学贷款，自己打工赚钱。我打量着她租屋处的套房，虽然充满生活的味道，但整理得很干净，墙上贴了很多照片，她和很多朋友在一起，笑容灿烂。想到她这三年的生活一定很充实，我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喝着热汤，忍住泪水。即使羡慕也没用。

「对了，安安刚才打电话来，说想和你谈一谈。他等一下会过来这里。」

美晴对我说，我想起昨晚陪了我们很长时间的那张脸。

昨天聊天中途，我鞠躬向安安说不好意思，同时谢谢他看在美晴的面子上，帮了我很多忙。安安对我这么好，所以我认定他们在交往，没想到美晴笑着说：『没有没有，他只是我的前辈。不瞒你说，我们之前甚至很少聊天，所以安安说要陪我们去喝酒时，我超惊讶的。对了，你为什么会陪我们一起去呢？』

美晴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在问安安。安安正慢慢喝着高球鸡尾酒，发现我和美晴看着他，淡淡地说：

『猫手。牧冈你平时都很冷静，我发现你惊慌失措，问有没有谁要和你们一起去喝酒，我想事情一定很严重。人手不足的时候，不是连只会抓老鼠的猫手都想借来帮忙吗？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充当猫手，更何况比起大家一起去看电影，我更想在大白天喝酒，这样正合我意。』

安安虽然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美晴倒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向他鞠躬致谢。

「美晴，我想安安应该喜欢你。」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无法说明他的行动。我啃着吐司对美晴说，美晴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想不是这样，应该是他人真的很好。」据说他在补习班带的班级，学生都很喜欢他。有些学生即使在升学之后，仍然会来问他功课，或是长期拒学的学生会来补习班上安安的课。美晴说完这番话后，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不骂学生而已，他总是笑嘻嘻的，看起来很无害，所以学生都愿意和他亲近，没想到我想错了。不瞒你说，昨天是安安先看到你。」

那个女生不太对劲。安安走在路上时，突然嘀咕，美晴不经意地转头一看，才终于看到我。我想起在看到美晴之前，和一个男人四目相对。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安安。

「之后安安不是都一直站在旁边吗？老实说，那时候我六神无主。我看到死神站在你身后，用力甩着镰刀。我知道如果不赶快把你从死神身边拉开，你真的会去死，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安安轻松地跟我们一起去喝酒时，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是他最先发现你，有他在，就一定没问题。我相信他能够对别人的痛苦和悲伤感同身受。」

安安发现我，而且救了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对初次见面的女人付出无偿的温柔吗？我无法轻易相信，但仍抱着一线希望，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那真是太好了，真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像菩萨一样的人。

我们吃完早餐后不久，安安就来了。他简单打招呼后，把很多简介、资料和书籍放在我面前说：

「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寻求社福支援，就去查了一下。」

我大致浏览了堆在桌上的东西，立刻发现全都是关于渐冻症的资料。

「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状况，但已经有些概念。你们有没有申请居家照护或是日间照顾服务？昨天稍微听你聊了家里的情况后，我认为你父亲接下来必须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照顾，有专门接收这种渐冻症病人的安养院，那里随时有护理师，可以很安心……」

我拿起眼前的那本书，书名是《照护家人的生活》，书腰上用红字写着『不要只是努力，而是要和家人一起共度欢笑的日子』。

「豆粉，目前的状况可以改善。」

我原本低头看着书，听到安安的话，抬起头。安安语气开朗地说：「没事，不会有事的。」我发自内心感到不解，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

他不可能只因心地善良，就做到这种程度，其中必定有原因。美晴也注视着安安，似乎想要知道答案。安安在我们的注视下，不知所措地抓抓脸颊。

「因为你很可爱。」

「什么？」美晴发出惊叫声。安安看着我，有点腼腆地说：「豆粉很可爱，我产生了邪念。」

「啊？什么？我并不是想听你开玩笑。」

「不，我是说真的，如果不是为了可爱的女生，谁会做这种事呢？」

安安鼓起脸颊说道。他在调侃我吗？我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样子有多凄惨，而且昨天遇到他们时，身上还背着死神。怎么可能有人认为这样的女生可爱？我正打算开口，安安用食指指着我说：

「但我并不打算在你不幸时趁虚而入，我并没有这么卑鄙无耻。嗯，我只是希望可以和你当朋友，只是有这样的企图而已。」

安安放下手指，呵呵呵地笑了。我好像看到面包超人在笑。面包超人没有私欲，简直就像神一样。啊，我知道了，安安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我就像是拼好最后一片拼图般恍然大悟，于是就像面包超人动画里的小河马一样，坦诚地向他道谢。

「安安，原来你喜欢像贵瑚这样的女生。」

美晴笑着说，安安镇定自若地说：「毕竟我也是男人嘛。牧冈一定会协助在下个月的连假之前，做好所有准备，所以就放心吧。」

「哇，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美晴和安安一起笑了。温馨的气氛让我也露出笑容。

接着，安安详细询问我的状况和继父的状态，我据实以告。即使是之前从来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只要安安平静地问我，我就毫无抵抗地和盘托出。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美晴不时难过地叹息，但还是默默倒了咖啡给我们。

「这样可以减轻你的负担，只要使用日间照顾服务，你就可以周休二日，其他日子也可以有自由的时间。」

安安轮流看着好几份简介和写下我情况的便条纸说道。

「你之前太辛苦了，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改善目前的状况，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做？你想一直照顾你继父吗？」

安安的问题让我脑袋一片空白。安安以有点严肃的眼神看着我。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很残酷，不知道你继父还能够活几年，可能半年后就死了，也可能拖十年。在这段不确定的期间，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都持续奉献给你的继父吗？一直到你继父去世为止吗？」

这是我一直不愿意正视的事实，但是听到别人如此断言，我感到背脊发冷。在继父死去之前，我都无法有自己的人生。

「这种情况根本是在消费你的人生，但你的父母完全不打算改善目前的情况，而且还觉得你奉献得还不够。正因为你察觉到了，所以昨天才会被逼上绝路，想要一死了之。状况只会持续恶化，你根本无法得到解脱。既然这样，你就应该离开你的继父……离开你的家人。」

离开家人。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当妈妈恶狠狠地对我说『她死了才好』的那一刻，我觉得之前紧紧抱住的那根脆弱的支柱应声崩塌，已经回不去了。

「你可以把人生用在自己身上。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你要离开家里，独立自主，然后从自己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钱寄回家『报恩』。只要有钱，你的继父就可以住进有看护的安养院，你只是换一种方式报恩，这样的话，你也会觉得心安理得。」

听着安安说话，我觉得有一种拨云见日，视野渐渐开阔的感觉，原本昏暗的世界渐渐恢复光明。我甚至觉得安安引导我走向光明。

几天之后，我和安安一起回到家。妈妈在家里，一看到我，就压低声音问：「你去了哪里？家里收到一大堆安养院的简介，还有人打电话来，你在搞什么名堂？我可不准你这样乱搞。」

她难道一点都不关心我离开医院后的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吗？听到妈妈难掩怒气的声音，我愣在那里，安安把我拉到他的身后，向妈妈鞠躬说：「你好，初次见面。我姓冈田，是贵瑚的朋友，我今天是来帮忙贵瑚的。」

「啊？」妈妈皱眉，「你是谁啊？而且你说来帮她是什么意思？她丢下照顾我老公的工作，突然不见踪影，我们才感到很困扰……」

「她无法再继续照护工作了。」

安安并没有很高大，他的个子只比我稍微高一点，他算是不高也不胖的中等身材，只要我抬起头，就可以隔着他看到妈妈。妈妈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我。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安安的衣服下摆。

「是我建议她向政府相关部门和医院咨询，可以向哪些安养机构申请你先生入住，医生和护理师都很亲切地提出建议。」

安安和我这几天去了很多地方，咨询今后如何安排继父的照护问题。继父的主治医生比妈妈更担心突然离开的我，还邀请来长照管理师一起提供意见。

「这是可以入住的安养机构，和目前可以利用的居家照护服务的相关资料，接下来就由你们自行决定。」

安安把装在纸袋内的资料递到妈妈面前，妈妈粗暴地推开，资料全都散落在玄关。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只要贵瑚像之前一样回来照护就好。你到底是谁啊？贵瑚，请你的朋友离开！」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来帮贵瑚的，我今天来这里，是要把她从这里带走。」

安安说完，转头对我说：

「豆粉，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只要拿去车上就好。」

我拼命忍着身体的颤抖。安安竟然对妈妈说这种话，妈妈绝对不可能放过我。被安安挡住的妈妈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打我，她会不会一路把我拖去厕所，然后又把我关进厕所内？

我正打算对安安说「对不起，算了，没关系」时，听到妈妈的尖叫声。

「贵瑚是我的女儿，我不准她随便离开！」

我的、女儿？我浑身的颤抖戛然而止，抬头看着妈妈。安安轻轻笑着说：「不是『她死了才好』吗？」

妈妈倒吸一口气，看着安安。

「你亲口说『她生病才好，她死了才好』，可以请你不要用说这种话的这张嘴，称她是你的女儿好吗？」

安安第一次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她已经身心俱疲，医生都劝她去看身心科。你把她逼到这种程度，竟然还能够摆出一副为人母亲的态度。」

「这、这和你没有关系。贵瑚，我当时只是六神无主，我知道你帮了家里很多忙，爸爸也这么觉得，而且——」

「阿姨，请你闭上你那张聒噪的嘴巴。」

安安语带不屑地说，我瞪大眼睛。

「既然你说是她的母亲，就请你高抬贵手。」

妈妈满脸愤怒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

「很好啊，妈妈，我觉得很好啊，就让姐姐去做她想做的事。」

真树慢条斯理地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拿着掌上型游戏机，不怀好意地笑着。

「把爸爸送去安养院的主意很棒啊，我举双手赞成。」

真树和继父很像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家里整天都是屎味，爸爸也发出像野兽的叫声，我觉得很丢脸，根本不敢找朋友来家里。而且姐姐这副鬼德性，根本不能见人。他们两个都搬出去，这样不是很好吗？」

妈妈立刻冲到真树面前，抓着他的肩膀。

「真树，你在说什么！？爸爸这么爱你，就是为了你，才努力活下去。」

「够了，这种情绪勒索烦死了。」

真树不耐烦地甩开妈妈的手。我茫然地听着游戏机发出欢快的背景音乐，想起了小时候很爱的绘本。

小熊很喜欢彩虹，陶醉地看着天空中美丽的彩虹。小狐狸见状，摇摇一个玻璃小瓶子，骗小熊说，可以把彩虹碎片装进瓶子里。小熊四处寻找彩虹，最后终于找到了，它拼命摇着瓶子，然后盖上盖子，把彩虹碎片装进小瓶子。森林里的其他朋友都嘲笑小熊说，小瓶子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小熊深信瓶子里装了彩虹碎片，细心地保护小瓶子，但小瓶子被坏心眼的小狐狸打破，森林里的朋友和小狐狸都一起嘲笑傻乎乎的小熊，但是小熊在瓶底找到了一小块彩虹的碎片，它捡起像金平糖般漂亮的彩虹碎片，幸福地微笑。

而我的瓶子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

「安安，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我说完这句话，走向自己的房间。虽说是自己的房间，但我现在都在继父的床边铺被子睡觉，对这个空间感到很陌生，而且要带走的东西只有衣服和存折而已。我回想起美晴的房间，打量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房间。为了让继父活下去，我一直扼杀自己。我虽然还在呼吸，但已经死了。我茫然地站在自己房间内，想起安安和妈妈还在玄关。我摇摇头，把衣服塞进纸袋，然后拿出塞在书桌抽屉深处的存折。三年前，我为自己即将展开新生活所存的款项金额并不多，但可以支应眼前的生活费。我想起慢慢存下打工的钱，看着存折上的余额，梦想着未来新生活的日子。接下来的日子中，我能够看到当时梦想的续篇吗？

我急忙回到玄关，只看到安安站在门口，妈妈和真树都不见了。

「你妈妈撂下一句『随你们的便』就出门了，你弟弟也回房间了。」

我把纸袋交给安安，转头看向屋内。弟弟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关系，我从他出生开始就看着他长大，虽说是弟弟，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我自认对他有感情。虽然曾经带着恨意看着他得到无条件的爱，但我很庆幸他的存在。因为只要他在妈妈和继父的关爱下幸福成长，妈妈就会扬起幸福的笑。我无法让妈妈露出笑容。

「走吧，牧冈和她的朋友在等我们。」

我将搬去和美晴短大的同学同住。她的室友刚好搬走，她在找新的室友，美晴现在正在帮忙打扫房间。

我把行李放在安安租来的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启动，离开老家后，泪水就像溃堤般流下。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害怕的感情倾泻而出，变成呜咽。我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安安抚摸着我的头。

「你会痛苦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你结束了第一人生。他们已经成为你之前人生中的角色，无法继续伤害你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的人生一度结束了吗？可以就这样结束吗？我很想呕吐，但拼命忍住了。热热的异物感一次又一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安安发现了，于是把车子停在路肩。我冲下车，当场蹲在地上想要呕吐，但呕吐了一次又一次，却只吐出口水而已。安安走到不断发出呕吐声的我身旁，抚摸着我的后背。

「如果想吐，就全部吐出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光光。」

感受着他温柔的手的温度，听着他说话的声音，我内心的某些东西断裂了。

「我、我妈妈……」

「嗯。」

「我以前很爱我妈妈，很爱很爱，所以总是……总是希望她可以爱我。」

喉咙深处的异物吐了出来，我就像小孩子一样一次又一次重复，怎么也停不下来。我以前很爱妈妈，她是我的一切。

妈妈的情绪起伏向来很激烈，经常在大发雷霆后，哭着紧紧抱住我。再婚之前，她可能对于必须独自养育我感到焦虑不安，一天之中，经常会发好几次脾气。我经常毫无理由地挨骂，挨打的次数不计其数。但是，她也同等程度地爱我。她总是紧紧抱着我说『刚才对不起』、『妈妈最爱你』。贵瑚，因为有你，我才能努力活下去。虽然你可能对这样的妈妈感到很失望，但是拜托你，要一直陪在妈妈身旁。

妈妈温柔的气味、柔和的温暖和脸颊所感受到的热泪，足以让我原谅所有的一切。每次听到我说『好』，妈妈总是开心地笑起来，不顾我的脸颊已经沾满她的泪水，亲吻我的脸颊。

不久之后，她遇到继父，和继父再婚，妈妈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继父填补了我永远无法满足妈妈的部分，因此我觉得妈妈深深爱上继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我并没有想到妈妈会因此疏远无法满足她的我。

即使这样，无论遭到多么无情的对待，我仍然希望妈妈可以再一次拥抱我，只要能够像以前一样用力抱紧我说『妈妈最爱你』，我就可以忘记所有伤心事。只要亲吻我一下，我就可以前嫌尽释，我一直希望可以听到妈妈说她爱我。

但是，妈妈根本不看我一眼。对妈妈来说，我已经没用了。虽然我知道这样，却不愿意承认，因此我一直很寂寞。我总是很寂寞，得不到一丝的爱。

「妈妈不爱我了，怎样才能够让妈妈再爱我？」

这是我对着厕所小窗吐露的心声。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的心声。

「全都说出来，我会倾听你说所有的一切，我能够听到你的心声。」

安安紧紧抱住我，虽然和妈妈的感觉不一样，但真真切切的温暖包围着我。别担心，我会听你说所有的一切。虽然你无法把心声传达给你妈妈，但我接收到了。

多年来无处可去的心声，终于传达出去了。我很高兴，但同时也感到悲哀，所以我对安安说，如果真的有下一个人生，我希望下一个人生中，能够把自己的心声传达给想要传达的人，希望我想要传达的人，可以接收到我的心声。

「一定可以。」安安温柔地对我说，「你会在第二人生中遇到灵魂的伴侣，一定可以邂逅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不可能。

「我知道你现在很悲观，但是别担心，一定会遇到，在此之前，我会守护你。」

安安的手一次又一次抚摸着我的后背，我的内心渐渐温暖起来。以前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曾经有人拯救我吗？他说这是新的人生的起点，这个记忆就可以让我继续活下去，除此以外，我已别无所求。

第一卷 4 再度相遇与忏悔

早晨，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醒来后，忍不住向周围东张西望，确认五十二在哪里。

「早安。」

当我向他打招呼时，他吓了一跳，然后发现睡在他身旁的我，慌忙拼命向我鞠躬，我忍不住笑了。昨天晚上，五十二就像是断线的傀儡般在缘廊上陷入沉睡，我怎么叫他，都没办法把他叫醒。无奈之下，我只能从房间内拿了毛巾被，和他一起睡在缘廊上。

「会不会冷？」

近距离感受到这孩子的体温，所以我完全不觉得冷，一整晚都睡得很熟。五十二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应该并不觉得冷。

「我来做早餐，要不要一起吃？五十二，你先去洗脸。」

他听到我叫他「五十二」时吃了一惊，然后有点不可思议地皱着脸，点点头，跑去盥洗室。我裹着毛巾被，听着那孩子的脚步声，然后坐起来，准备做早餐。

「我想和你聊聊接下来的事。」

吃完早餐后，我倒了咖啡，为五十二准备苹果汁后开口。

「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但你还未成年，如果就这样收留你，会有法律问题。对了，你有办法沟通吗？」

五十二昨天哭的时候稍微发出声音，只是声音很轻微，但似乎难以开口说话，此刻像往常一样紧闭着双唇。

「我准备了这个给你。」

我把便条本和原子笔放在五十二面前。

「如果你想说什么，希望你写下来，你有办法吗？」

我翻开便条本问他，五十二拿起原子笔，点点头。

「嗯，那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是因为生病，才无法说话吗？」

五十二摇摇头，在便条纸上写下『不知道』。虽然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清晰的文字让我惊讶不已。接着他又写下了『会很痛苦』。

「会很痛苦……你是说，想要说话时，会感到很痛苦吗？」

五十二含糊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否连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我猜想这个问题恐怕很复杂，便先搁置一边。

「五十二，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五十二听了我的问题，立刻写下「我不想回家」。

「这样啊。」

原来他不想回家。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决定？带他去警局，向警察说明，他就可以不回家吗？但是，接下来呢？要送他去儿少之家吗？我正在思考，五十二又写了什么，然后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不想一个人。』

五十二看着我，他的眼中掺杂着各种感情，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双眼。这个人真的可以帮助我吗？会不会遗弃我？既期待，但又怕受到伤害。

如果我带他去找警察，然后送去儿少之家，他就不会一个人，一定会有人陪在他身旁，但是，他会觉得这样就不是『一个人』吗？会觉得不再孤单而感到满足吗？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表现出平静稳定，努力说得比较温柔。

一定不是这样。他并不想要别人用这种方式救他，我轻轻摸着他的头，努力让他安心，他神色稍微和缓了些。

「我不太了解你，所以要问几个可能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是谁对你动粗，然后叫你蛆虫？」

五十二紧张起来，握着笔的手忍不住用力。我看着他问：

「你妈妈？」

即使他没有发出声音，即使没有动笔写字，只要看他的脸，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轻轻叹气，又接着说：

「那我再问下一个问题，你外公呢？」

听说品城老伯曾经抱怨无法喜爱外孙，难道他看到女儿对外孙家暴，却视而不见吗？

五十二写下『他不看我』这几个字，然后又接着写『因为我是蛆虫』。

「……这样啊，所以你外公和你妈妈差不多。」

我很沮丧。继父殴打我时，妈妈都不看我一眼。她总是背对着我，好像在拒绝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比遭到殴打更加痛苦。

但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发现五十二目前身处的状况吗？比方说，他的班导师呢？就连我看到他干瘦的身体和脏衣服都觉得不对劲，正常的大人只要每天看到他，一定会发现他状况异常。

「你有去学校上课吧？」

『和妈妈一起住之后，就没有去学校。』

啊啊。我差点叫出声音。怎么会有这种事？但是，他刚才说，和妈妈一起住之后？所以他之前没有和琴美住在一起吗？我问他后，他点了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妈妈一起住？」

『末长奶奶死了之后』。五十二写下这句话后，用力咬着嘴唇。

吉屋饭庄似乎是这一带的热门餐厅，生意非常好，我在中午的尖峰时段之后才走去那家店，发现门外仍有好几个人在排队。我在门外等了十分钟左右，探头向店内张望，几个正在勤快做事的女店员异口同声地打招呼说：「欢迎光临。」琴美也在其中。她和前几天一样，系着牛仔布的围裙，忙得不可开交。

「请问是一位吗？请坐在窗边的座位！」

一名看起来已过古稀之年的驼背店员对我说，刚好是那天和村中坐的座位。我翻开菜单等了一会儿，琴美送来一杯水。

「要点菜了吗？」

「请给我一份鸡肉天妇罗定食。琴美……」

琴美惊讶地看着我，接着问我：「喔，是上次和村中一起来的那位……」

「没错，你还记得。」

「只是隐约有印象，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带着疑问看我，于是我对她说：「等一下可不可以稍微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真的只要几分钟就好。」

「好啊，那你要离开时叫我一声。」

琴美神色自若。她为我点餐，然后送上定食。看到她面带笑容地和其他店员、客人说话，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五十二的母亲吗？她的儿子昨晚失踪了，她为什么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工作？原本觉得如果她在找儿子，如果她一脸不安，至少还有希望，所以特地来这里确认。

我在问了之后得知，五十二今年十三岁。算起来是中学一年级生，还是小孩子，难道她不担心儿子有没有露宿街头吗？

不一会儿，鸡肉天妇罗定食送上来，但我当然不可能有食欲。我向另一名店员索取外带盒，准备带回去给等在家里的五十二吃，然后总算把白饭、味噌汤和酱菜塞进了肚子，走去结帐。

琴美立刻追着我出来，我思考着该怎么说。因为琴美刚才在店里看起来太若无其事了，我当时惊讶得忍不住对她说要谈一谈。但我正在想从何说起，琴美呵呵笑了起来。

「我们之间很清白喔。」

「啊？」我不禁反问。

琴美害羞地说：「我和村中之间很清白，你不必担心。我猜他提到我的时候，八成说得很夸张，但我和他之间是清白的，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以前就很喜欢我，但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差一点以为她说的不是日文。但是她用力皱起眉头，嘟着嘴说：「村中这样可不行啊，竟然让女朋友这么不安。」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她会错意了。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村中好好骂他一顿？叫他不要让女朋友不安。啊，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你可以告诉我吗？」

「呃，那个、请等一下。我并不是村中的女朋友，我是为了你儿子的事想和你谈一谈。」

我慌忙解释，这些话却带走了琴美脸上的感情。她面无表情，法令纹变得很深。

「嗯……我是你儿子的朋友。」

「我没有儿子。」

她用和前一刻判若两人的低沉声音不满地说。

「呃，但是……」

「不，我真的没有儿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但是村中告诉我说你有儿子。」

难道有什么误会吗？琴美轻轻咂着嘴说：「那家伙真烦人。那算了。所以他怎么了？」

琴美不耐烦地问。她变脸像翻书一样快，让我想起我妈，想起了以前那些无聊的事，不由得感到窒息，但仍然对她说：「我和他成了朋友。」

琴美挑起单侧眉毛说：

「喔喔，他该不会在你家？」

「对，没错，我想和你谈谈那孩子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你觉得他碍事，就把他赶走。啊，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店门打开，客人走出来。琴美对客人展现笑容，但客人一走，她再度换上冷冰冰的脸。

「流浪猫，」她说，「喂流浪猫吃东西，结果流浪猫就赖着不走，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困扰？既然这样，可以请你不要随便喂食吗？短暂的好心是一种暴力，你知道吗？」

她语带挑衅地说的话让我火冒三丈，难道是我有点心虚吗？我不能说自己不孤单寂寞，但绝对不只是因为这样。

「他逃来我家，浑身淋满了番茄酱，一脸害怕。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加强语气问道，琴美耸耸肩说：

「他擅自吃了我准备要吃的披萨，我就管教他一下。早知道不应该用番茄酱，而是该用辣椒酱。」

她一脸无趣的表情让我感到害怕。她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能够对他做出这种事？」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激动。琴美眯起眼睛，然后问我：

「那我倒要问你，为什么不可以？他是我生下，我养大的孩子，无论对他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而且，我因为生下了他，人生完全变调了。虽然你把我说成加害人，但我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什么？你是受害者？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我吃了很多根本不需要吃的苦，忍耐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忍耐的事。我的日子过得这么辛苦，他却像蛆虫一样，可以不动脑筋地活着，我怎么有办法疼爱这种人？根本不可能。」

琴美撇着嘴角笑了。「我才不要这种只会碍手碍脚，完全没用的孩子，我每天都后悔不该生下那种像蝼蚁的东西。如果是蝼蚁，只要用面包屑就可以弄死，所以他比蝼蚁更不如。」

琴美说的话让我想要捂住耳朵，我差一点哭了出来。那个孩子整天都在听着这些诅咒中过日子吗？

「别……别说了！」

我也许太脆弱了，无法继续听下去，但如果继续听，我的心智会出问题。

「我会照顾他，但你真的认为这样没问题吗？」

我再三向她确认，琴美粗声回答说：

「你这个人真啰嗦，你想怎么样随你的便。我真的不要他了，所以根本无所谓。应该说，反而帮了我的忙，啊，但你可不要过没几天，又说要还给我，这样我真的会很伤脑筋。」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琴美的身影变得模糊。在内心逐渐膨胀的感情并不是悲伤，而是愤怒，那是像漆黑暴风雨般的愤怒。她为什么能够说出如同刀刃般的话？难道不知道这些刀子会伤人，会让人流血吗？

「那我暂时会照顾他，我姓三岛，我曾经向你父亲自我介绍，只要问你父亲，就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忍着泪水提到她的父亲，琴美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但随即说：「我绝对不会问他。」

「这样啊，那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我跳上脚踏车。我踩着踏板，觉得五十二比我更了解现实。我在出门时对他说，会去看一下他妈妈的情况，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没有丝毫期待，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事，让他变得心如死水。

我刚才应该对着琴美的脸揍一拳，应该大声斥责她是魔鬼。但是一旦这么做，就变成她的同类。我怒不可遏。她实在太过分了。我满身大汗地一路骑回家，回到家时已经气喘吁吁。好久没有站着骑脚踏车，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我调整呼吸，在停脚踏车时，玄关的拉门打开，五十二探出头，提心吊胆地打量我周围，他明显害怕不已。那不是孩子期待母亲来接自己的态度。

「我回来了！这是带给你的礼物。」

我高举着装了鸡肉天妇罗的塑胶袋说，五十二肩膀放松，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向五十二传达和琴美之间的谈话，天色就已变暗。我们轮流泡澡，一起吃了晚餐。敞开的窗户外传来虫鸣声，我和五十二竖起耳朵细听。我看着五十二俊美的侧脸，他没有问我情况怎么样，我猜想他心里很清楚，所以我决定闭口不提，没必要特地让五十二知道那个女人挥起的刀子有多么锋利。

虽然我对琴美宣布，我会照顾这个孩子，但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应他的期待？

五十二突然站起身，拿了纸笔走回来。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然后拿给我看。

『告诉我五十二赫兹的故事。』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五十二听了我的回答，再度动笔，把便条本递来我面前。

『豆粉，你怎么会知道五十二赫兹鲸鱼的故事？』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匆匆写下的『豆粉』这两个字触动了我。

「那个MP3是美音子送给我的。」

离开老家之后，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猜想是因为麻痹了三年的心努力想要恢复以往的状态，所以随时都处于兴奋状态。一下子像机关枪一样说话，下一刻就感觉快被恐惧压垮，忍不住落泪。美晴的朋友，也是我室友的美音子并没有厌恶这样的我，应该说，她完全没有受到我的影响。我猜想她明确决定了自己和别人的距离，每当我想要向她倾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时，她就会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当我晚上哭得泣不成声时，她会从门缝中塞一罐冰凉的啤酒进来。

美音子要求我严格遵守两件事。第一是无论男女，都不可以留宿；第二是禁止外宿。美音子虽然经常带不同类型的男生回家，但从来没有任何人留下来过夜，而且她也从来不外宿，总是独自睡在整理得很干净的自己床上。她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但当时的我比现在更加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所以经常对这件事感到不满，即使不能让安安陪我，至少美晴陪我睡应该没问题，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不应该禁止我外宿。

最初的阶段，独处令我害怕不已。我会听到继父痰卡在喉咙的声音和挥动拐杖的声音，很担心门会突然打开，妈妈会冲进来打我。晚上特别严重，我总是开着灯，躲进被子里，发着抖等天亮。喝下美音子给我的啤酒后，如果醉了，就可以入睡，但会做恶梦。一旦晚上做恶梦，早晨醒来时的心情就差到极点，有时候甚至无法下床。我看着天花板，怔怔地想着，根本没有什么第二人生，我的心仍然被关在家里的客用厕所内，我永远都无法逃离厕所——无法逃离妈妈和继父的手掌心。

即使处于那样的状态，现实仍然毫不留情地摆在面前。如果不赶快找工作，就无法继续眼前的生活。去面试时，不安和紧张总是让我反胃，这样的我当然不可能通过面试。每次接到不录取的通知，对自己感到失望的心情就更加在内心膨胀，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找到工作，在社会上生存。存折上的余额越来越少这件事，更加剧内心的失望。虽然安安和美晴都鼓励我，只不过非但无法让我的心情好起来，反而越来越沮丧。他们为了我放弃休假，四处奔波，打点我的生活。安安甚至请了年假，他们已经如此尽心尽力，我怎么能够继续依赖他们？必须赶快回到社会，让他们放心。我整天感受着这样的压力，在他们面前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回到家后，独自一人时，反作用力让我哭倒在地。离开老家时，听了安安的话产生的幸福感早就已经消失无踪。

我每天都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哭泣，有一天晚上，门像往常一样悄悄地打开。我以为美音子又拿罐装啤酒给我，但她在地板上放了一台小型MP3。

『你听听这个。』

『那是什么？』

『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发出的声音。』

门又静静地关上。我擦擦眼泪，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来自水底的声音直直地传入耳中。

五十二抬头看着我，他天真无邪的表情似乎在问：「你晚上睡不着吗？」

「以前我只要一个人，就会感到极度害怕，经常睡不着，也经常偷哭。但是，听了美音子给我的『五十二赫兹鲸鱼』的声音后，就能够神奇地入睡，不会做恶梦。于是我就问美音子，那到底是什么？美音子是一个话不多的女生，只对我说，如果你有兴趣，要不要自己去查一下？于是我就去图书馆查了一下……带给我很大的震撼。」

柔和的阳光照进图书馆，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差点放声大哭。那根本就是我的写照。我的声音就是五十二赫兹的声音，无法传递给任何人。

但是，我遇到了认真倾听我声音的人。安安救了我，引领我来到有其他朋友的世界，我不能忘记当时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的感觉，不能忘记把声音传达给别人的那份喜悦……

「那天之后，只要听鲸鱼的声音，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可以安稳入睡。」

心情渐渐平静后，顺利找到工作。我进入一家焊接电子仪器零件的工厂当工人，第一天上班的晚上，美晴和安安请我吃烤肉。美音子也说要送我礼物庆祝一下，我回答说，想要她的MP3。美音子笑着说，如果我不嫌弃是旧的，她还可以省一笔钱。

我和美音子又继续住了一年左右，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更加深入。她从来不跨越自己内心的界线，没有和我更加亲近。她说要回老家，打算把房子退租，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里，只知道美音子也一定曾经有过必须听着五十二赫兹的鲸鱼歌声入睡的夜晚。虽然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对她充满感谢。多亏她的温柔体贴，让我重新找回了差一点失去的社会性，让我了解到无可取代的事物。我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现在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或是寂寞孤单得要死的时候，就会听五十二赫兹鲸鱼的歌声。但现在和以前不太一样，我思考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向我发出的五十二赫兹声音……」

五十二微微侧着头，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会倾听你的声音。啊，对了，你可不可以更详细告诉我早上曾经提到关于末长奶奶的事？」

我想向他了解详细情况，但五十二并没有拿起笔。我把纸笔递到他面前，想要再问一次，发现五十二愁眉苦脸。

「你不想说吗？但这样无法有任何进展，拜托你了。」

五十二听了我这句话，虽然仍然带着犹豫，但写下『她是爸爸的妈妈』。

「既然她是你的奶奶，所以之前都是她照顾你吗？那你爸爸在哪里呢？」

『不知道。』

不知道爸爸的下落？到底有什么隐情？

「所以你不知道爸爸的下落，但之前都是奶奶照顾你，对吗？」我问。

『还有千穗姑姑』，他写完这几个字后，又写了一句『她是爸爸的妹妹』。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是你爸爸的妹妹，千穗姑姑当然还活着吧？你之前和奶奶、姑姑一起住在哪里？这附近吗？」

『马借』。

「哪里？」

我忍不住问。是这附近的地名吗？五十二看到我着急的样子，他又继续写下『北九州』这三个字。北九州在福冈县吗？我的地理很差，完全不知道在哪里。

『我想见千穗姑姑。』

五十二写完，放下笔。我正感到纳闷，发现他无声地哭了。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对五十二来说，千穗姑姑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只要见到他口中的千穗姑姑，或许就可以了解五十二之前的生活和琴美的事，说不定有助于改变目前的状况。

「……我们、要不要去找她？」

我嘀咕着，五十二抬起头。

「我们试着去找她看看，我想见一见能够好好说明你情况的人。」

五十二擦着眼泪，握住我的手。我回握他干瘦的手。

虽说要去找她，但目前的资讯太少了。隔天，我坐在檐廊上仰望着天空，思考该怎么办。

我用平板搜寻，总算找到北九州市小仓北区马借这个地名，但还是不知道这个地名指的是多大的范围。五十二也只知道马借这个名字，并不知道更详细的地址。他说两年前，和奶奶、姑姑一起住在那里。即使能够找到那里，他的姑姑搞不好也搬走了。无论如何，还是去看看再思考该怎么办。现在开始收拾东西，傍晚就可以到那里，而且似乎只能订一家饭店住下来，然后再慢慢找。

我正在思考，听到玄关响起门铃声。正在院子里挖泥土的五十二吓了一跳，逃进了屋内。

「会是谁呢？」

确认五十二躲进房间后，我走向玄关。该不会是琴美？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她不可能来这里，不是宅配的送货员，就是村中。

「请问是哪一位？」

我隔着拉门的毛玻璃对着门外问，听到有人叫我。

「贵瑚！你是贵瑚吧？」

啊？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慌忙打开玄关的拉门。美晴站在门外。

「为、为什么……」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啊，笨蛋。」

美晴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打了我一巴掌。啪。清脆的声音和冲击，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美晴一次又一次打我，不停地骂着我：「笨蛋、笨蛋。」

「啊？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当然是去你家啊。那个死老太婆脸臭得要命，但我死缠烂打，她才终于告诉我。虽然我很不安，担心万一她骗我就惨了，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完全没想到美晴竟然会去找妈妈，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说不出话，美晴紧紧抱住我。她抱得很用力，我惊讶不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没想过我会担心吗？」

我难以置信，但这的确是美晴的温暖。美晴松开我的身体，抓住我的双肩。

「我一直担心不已，以为你死了。你知道你这样不告而别，我会多受打击吗？」

我的肩膀被美晴抓得很痛。

「不要做这种事。我要拜托你几次，你才能够让我安心？」

泪水从美晴的眼中滑落。这是她第二次为我哭，两次都是我的错。

「我……并不打算死。我只是想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什么嘛！你这么做，根本只是在装可怜！？」

美晴大声说道，她的强悍让我忍不住发抖。

「要向前看，拜托你了！」

「美、晴……」

喀当一声。美晴看向我的身后，然后擦着眼泪，小声问我：「他是谁？」回头一看，发现五十二正慢慢走过来。他拉着我的衣摆，然后对着美晴摇头。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该不会以为我在挨骂，所以来救我？

「这个孩子是谁？你在这里认识的？」

「啊……呃……」

五十二频频拉着我的衣摆，我笑着对他说：

「没事，她是我的朋友，特地来这里找我。」

五十二看看我，又看看美晴，然后才松开手。

「美晴，你先进屋吧，我拿冷饮给你。」

虽然客厅没有装冷气，但海风从敞开窗户的檐廊吹进来，只要开电风扇就很凉快。五十二最先走进客厅，坐在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在我身后走进来的美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在一旁监视，避免我再挨骂。美晴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打量着室内说：

「嗯，没想到里面还挺舒适的，电器和家具应有尽有，还不错嘛。刚才在外面时，看到这么破的房子，还很担心你没有好好过日子。」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了，所以外观真的很破，更何况还受到海风的侵蚀。我经常请业者修缮室内，卧室还装了冷气。啊，你随便坐。」

我走去厨房泡冰咖啡，为五十二准备苹果汁，放在托盘上回到客厅，但不见美晴的身影。五十二指向盥洗室的方向，我直接走过去，发现美晴探头向浴室张望。她仔细打量，嘀咕着。

「浴室还是很旧，传统的磁砖还算可爱，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这里还没有整理。」

美晴从仍然端着托盘的我身旁走过去，又探头向更衣室旁的厕所张望。

「啊，这里也贴了磁砖，很有昭和年代厕所的感觉，但有免治马桶唉，很好很好，很不错。」

「你一来就先检查吗？我有好好过日子啦。」

我很受不了地说，美晴回头看着我，很干脆地说：「因为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需要先确认一下。」

「咦？啊？但是，你不用上班吗？」

「我辞职了。我要来和你一起生活一阵子，直到我放心为止。啊，你有多的被子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去永旺买。我刚才来这里的途中看到有永旺，我刚好可以顺便去那里买一些生活用品。」

美晴一口气说完，从我手上的托盘中拿起咖啡杯，站着咕噜咕噜开始喝。她喝了半杯后，用力吐气，然后宣布：

「我决定要彻底陪陪你。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你永远都无法好好生活。」

「陪我……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美晴没有理由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努力思考措词后问道，美晴有点为难，之后轻轻笑了笑说：

「也许我是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赎罪……赎什么罪？」

「你别放在心上，总之，我会暂时陪在你身边。你可不可以先解释一下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顺着美晴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五十二站在那里。我看看不安的五十二，又看了看纳闷的美晴，稍微想了一下要怎么说。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

回到客厅后，我告诉美晴，在偶然下认识这个孩子，现在由我照顾他，我们开始一起生活，美晴带着混乱，凝视着五十二的脸。正在喝苹果汁的五十二似乎无法承受她的视线，很快站了起来，走去院子，然后坐在我开垦为家庭菜园的区域，默默地挖着土。美晴注视着他用铲子把泥土铲进花盆内，然后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曾经想像你目前在过怎样的生活，但目前这完全超乎我想像的发展吓到我了。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五十二背对着我们，但他一定竖起耳朵，于是我对他说：「五十二，她叫美晴，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把你的事告诉她吗？她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片刻之后，五十二瞥向我，点点头。我很感谢他的信任，然后向美晴说明了和五十二之间的故事。由于五十二也在听，所以说到当面和琴美谈话的内容时有点难以启齿，虽然努力用委婉的方式表达，但仍然无法改变琴美说不要五十二的事实。五十二再度背对着我们，不知道他的神色如何。

「这不太妙吧。」美晴听完后皱起眉头说：「我觉得应该报警。如果那个叫琴美的人声称『儿子被人绑架了』，就会对你很不利。既然他身上有瘀青，就应该趁瘀青还没有消退之前带他去报警。一旦有证据可以证明他被家暴，他的母亲就会遭到逮捕，就可以把他送去儿少之家之类的地方。」

听到「啪当」一声，抬头一看，五十二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刚才可能在装泥土，花盆碎成两半，里面的泥土都倒在地上。快哭出来的五十二摇着头。

「别担心。」我对五十二笑笑，然后对美晴说：「不能这么做。我已经答应他，要带他去找能够让他用自己的声音说话的人，不能交给警察就了事。」

「但是——」美晴没有说完，我就打断她。「我想这么做，必须这么做。」

美晴陷入沉思，暂时没有说话，然后开口：

「五天。如果只有五天，我可以保密，必须在这段期间内决定他的去处。」

「什么？为什么是五天？」

我问她从哪里得出这个数字，美晴回答说：「那是安安把你从家里救出来所花费的天数。从发现你到把你从家里救出来，花费了这些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我不会告诉别人，可以提供全面的协助，但如果超过这个天数，就必须去报警。因为我觉得浪费时间无论对你或是对他都没有意义。」

美晴说的话应该很正确，如果只是在这个家里虚度时光，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五天的时间未免太短了。

「好，那我们先去北九州。」

美晴听我这么说，错愕地问：

「哪里？」

几个小时后，我们站在小仓车站的月台上。

我们搭计程车去车站，然后又搭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车，从东京千里迢迢来找我的美晴因为舟车劳顿，惨叫着说她已经腰酸背痛。

「我已经快三十了，简直累死我了，我不行了。」

「今天就先找一家饭店住下来。」

天空已经被染成橘色，小仓车站比我想像中更大，附近有很多高楼，站在月台，就看到好几家饭店，应该不愁找不到地方投宿。

「美晴，你用你的手机查一下饭店。」

「好啦好啦，贵瑚，你为什么把手机解约了？你的电话打不通时，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等一下再听你说这些，你先查饭店。」

美晴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嘟着嘴开始找饭店。我问正在看街景的五十二：「你对这片景色有印象吗？」五十二指着离车站不远的摩天轮，夕阳照耀着红色摩天轮。

「你去过那里吗？」

我问，五十二带着寂寞点点头。他曾经和谁一起坐过摩天轮吗？

「等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五十二摇摇头，然后转身背对着我。

「订好饭店了，从这里走路过去只要五分钟。赶快去饭店，我的腰快断了！」

美晴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小仓车站很特殊，轻轨路线从车站大楼笔直向前延伸。我们沿着轻轨的轨道走在路上，美晴看着高度开发的街道说：「我第一次来这里，没想到很都市化。」

「五十二，你以前住在这里吗？那搬去那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一定觉得很不方便吧？」

经过沿途几个小时的相处，美晴已经习惯五十二不说话了，而且好像对眼前的状况乐在其中，我发现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身段柔软而坚强。我努力想要坚强，却迟迟无法如愿，只能胡乱挣扎，她在我眼中永远都那么闪耀。

饭店在车站附近，比想像中更干净。美晴订了有两张床和一张沙发床的三人房，室内很宽敞。美晴倒在靠窗的床上，叹着气说：「累死我了。」五十二拘谨地坐在沙发床上。

「是不是叫马借？我们明天去那里看看。」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美晴猛然坐起来说：「趁还有体力，先去买晚餐，刚才看到很多餐厅，我们去买外食回来吃，我想喝啤酒耍废！」

「的确没有体力去外面吃饭了，五十二，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五十二摇摇头，躺了下来，于是我和美晴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饭店附近有很多餐厅，外带的选项很丰富。我们买了各种食物，然后又去超商买啤酒。我正在思考，要不要买近藤商店买不到的当地啤酒，美晴窃声笑了。

「干嘛突然笑？」

「没有啦，我总算比较放心了，你还活着。就买这个啦。」美晴把当地啤酒放进购物篮后继续说道，「看到你想要帮助别人，我真的很高兴。你之前在医院时，简直就像快死了一样。」

「对啊。」我也小声笑了，当时我的确徘徊在生死边缘。

「贵瑚，你为什么要杀新名？」

听到美晴这么问，我原本正在确认啤酒品牌的指尖停下来，但没有看美晴。「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他背叛了我，于是拿刀想杀他。」

「不，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我要买果汁给五十二。」

我大声说完，走向果汁的货架。我把几瓶宝特瓶果汁放进购物篮，又随手抓起几袋零食放进去。美晴见状，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简直就像是小型的派对。五十二看到吃不完的食物、零食和果汁，露出了一丝开心的表情，美晴说着：「纪念重逢！」大口喝着啤酒。我也难得比平时喝了更多啤酒，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倒在床上睡着了。

隔天，三个人早早起床，走出饭店。我们猜想不可能一天就解决，于是又续订了一天住宿，但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浪费美晴提出的时限，只是目前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发展，内心不由得感到不安。

「这么早就这么热，对宿醉的人来说，这阳光也太强了。」

美晴仰望着天空说。她前一天的酒还没有完全醒，没有力气化妆，只擦了防晒乳。我和她一样，抬头看着天空。

这里的阳光似乎比海边的城镇更猛烈，被烤焦的柏油路冒着热气。美晴用手机确认了地图后，说走路就可以到，于是我们决定走过去。

五十二默然不语地跟在我们身后。他看着眼前的街道，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走在他记忆中的街道。

「五十二，你奶奶姓『末长』，对不对？」

我问他，他用力点头。

「五十二，你和贵瑚很像。」

美晴转头看着五十二小声说道。

「是吗？」我问她。

「完全没有任何期待。虽然期待，却又无法期待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曾经受过很多伤。」

我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脸。美晴对着我轻声笑了笑说：

「是不是叫千穗姑姑？真希望可以找到她。」

「……是啊。」

天气太热，汗如雨下。我们在半路买了宝特瓶装的茶，尽可能走在阴凉的地方。穿越杂乱的餐饮街后，似乎来到五十二熟悉的地方，他走到我们前面。五十二经过宽敞道路两旁有许多商家的大路，走进一条小巷。接着又穿过了挂着破旧招牌的汽车旅馆旁的小路，经过只有长椅的小公园，终于来到一栋老旧的透天厝。几乎快腐烂的门内，杂草又高又茂密。木制门牌上的字有点模糊，但可以看到『末长』两个字。

「这里吗？」

我问。五十二点点头，踩着杂草，走到玄关，按了一次又一次门铃。不知道门铃是否坏了，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无奈之下，我只好站在五十二身旁敲着门。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屋内完全没有动静，看向旁边的窗户，只看到褪色的窗帘，看不到屋内的状况。

「有人在吗？」

我叫了好几次，美晴说：「看起来没有人住在这里，而且杂草没有踩过的痕迹，应该没有人。」

我擦着汗，抬头看着房子，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听到一个声音：「是小爱吗？」

回头一看，一个驼背的老婆婆走过来问：「你是小爱吧？长这么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五十……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美晴问，老婆婆皱着眉头，怀疑地看着我们问：

「你们是谁？」

「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正在找他的亲戚，所以……」

「喔，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女人抛弃了这个孩子？」

老婆婆生气地说。她尖锐的声音让我感到惊讶，她抓着五十二的手，大声地说：「那个女人真是太恶劣了，我之前就说，应该去报警。」然后，她仔细打量着五十二，用温柔的语气问：

「小爱，你现在会说话了吗？千穗一直很担心你，每次都哭着说找不到你。」

「呃、那个，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们是什么情况？」

我慌忙跑到老婆婆面前问。

「我目前代替他的母亲照顾他，但完全不了解他的状况，然后他告诉我这个地方。」

老婆婆看着五十二，五十二点头表示肯定，她全身因深深叹息而颤抖，然后对我说：

「那去我家吧，我家就在这附近。小爱，你也一起来，你以前很爱喝我做的梅子汁，我请你喝。」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点点头。也许事情可以有顺利的进展，说不定可以把五十二送到爱他的人手上。

但是，我们很快就知道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她去世了吗？」

「她被瞌睡司机的车子撞到，当场死亡。」

五十二的姑姑千穗去年因车祸死亡。在她的母亲真纪子前一年生病去世之后，她独自住在那栋房子内。

「小爱的爸爸——就是千穗的哥哥武彦——是一个浪荡子，他把人家高中生的肚子搞大，于是就带回家说要结婚，但他整天游手好闲，只会玩女人。如果武彦的爸爸还活着，就会好好管教他，可惜他爸爸很早就死了。在小爱两岁的时候，武彦就没有再回家。真纪子听说他迷上中洲的女人，两个人同居了，于是就带着媳妇一起去找他，结果被他毫不客气地赶回来。回来的时候，婆媳两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老婆婆——藤江婆婆一脸愁容，告诉我们这些事。琴美苦苦等待在外面寻花问柳的丈夫，在末长家照顾儿子长大。起初和婆婆真纪子和小姑千穗的关系很融洽，还去超市做收银的工作贴补家计。

我猜想琴美起初也很努力，并非不曾为丈夫和孩子坚持过，但即使这么努力，仍然遭到丈夫的背叛和家暴，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辞去超市的工作后，就去酒店上班。她长得很漂亮，在那种地方应该整天被男人捧在手心，所以她渐渐很少回家了，偶尔坐着男人的车回来，神气活现地拿钱回来，说是养育费。真纪子和千穗都觉得小孩子很无辜，努力照顾小爱，我也经常帮忙。」

藤江婆婆住在末长家附近的木造公寓内，她的丈夫可能已经去世，狭小的房间角落设有一座小佛坛。五十二坐在佛坛旁，把玩着装了梅子汁的杯子。藤江婆婆看着五十二，眯起眼睛。

「这个孩子开口说话比较晚，迟迟没有开口说话，真纪子很担心，带他去很多家医院检查。他在三岁过后，才终于会叫『奶奶』。大家都很高兴，但是那个女人很生气，质问小爱为什么不会叫『妈妈』。她根本不在家，小爱要叫谁啊？没想到那个女人怒气冲天……竟然用香烟烫小爱的舌头。」

「啊！」美晴轻轻发出惨叫声，藤江婆婆所说的事太可怕了，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转动眼珠子看向五十二，他把杯子里的冰块含在嘴里玩。

「真纪子带小爱去医院时，只能骗医生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把烟灰缸里点燃的香烟放进嘴里。我问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应该要报警，她哭着说不能让小爱的父母变成罪犯。但是那天之后，小爱就再也不说话了，都是那个女人害的。那个女人夺走了小爱的说话能力。」

藤江婆婆似乎太感慨，埋在皱纹堆中的眼睛流下泪水。她婉拒美晴递上的手帕，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面纸擦拭着眼泪。

「那个女人可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之后就没再出现。真纪子和千穗两个人一直用心照顾小爱，但真纪子在前年得了癌症去世。千穗虽然要出门工作，但她说会努力独自照顾小爱，没想到那个女人突然出现，把小爱带走。她八成是为了真纪子替小爱留下的那些钱和育儿津贴，千穗对她说，你没办法照顾孩子，把孩子留下来，但那个女人带着男人一起上门，千穗敌不过他们。」

之后，千穗千方百计寻找五十二的下落，但在找五十二的时候车祸身亡了。

藤江婆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出示在我们面前。那是一张幸福的家庭照。照片中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年纪，但气质高雅的女人，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比现在年幼的五十二张嘴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三个人在红色摩天轮前抱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感情很好，我也差一点跟着微笑。

「啊，这个摩天轮。」

我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个摩天轮，忍不住看向藤江婆婆，她告诉我：「就是附近恰恰城的摩天轮。」听说那个摩天轮是购物中心的标志。

五十二在月台上满脸落寞地注视着摩天轮，是不是想起了再也找不回来的幸福？我注视着五十二脸上纯洁的笑容，从他目前的样子，难以想像他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们看看照片的背面。」

听到藤江婆婆这么说，我把照片翻了过来，发现上面用漂亮的字迹写着手机号码、末长千穗和爱这个字。

「千穗四处发照片，希望有人看到这个孩子后和她联络。虽然我搞不太清楚，听说她还在网络上找人。」

千穗车祸身亡时，皮包里有好几张和五十二合影的这张照片。我看着一笔一画的工整字迹，想像着千穗这个人。她一定带着祈祷的心情写这些事，希望可以传递给失去联络的孩子。

「真希望小爱能够早一点回来，千穗看到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藤江婆婆呜咽起来，五十二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藤江婆婆的哭泣声。

当他在便条纸上写下『我想见千穗姑姑』这行字时，他哭得全身颤抖。此刻默默接受了千穗姑姑的死，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承受着我无法想像的悲伤，我不禁感到害怕，很担心那些悲伤会撑破他的身体，他会死去。

「……请问，这个『爱』该不会是他的名字？」

我指着写在千穗名字旁边的『爱』这个字问，藤江婆婆擦擦眼泪说：「不是『ai』，是『itoshi』，虽写成『爱』，但这个字要发『itoshi』的音。真是讽刺了，他的父母根本没有爱。」

「笨蛋，」美晴嘀咕着，「那是把孩子视为自己所有物的典型笨蛋。」我对无法再用这个名字叫五十二的琴美感到愤怒。当初为他取这个名字时应该充满爱，但她竟然舍弃这份爱，简直太悲哀了。

「请问末长家的坟墓在哪里？至少可以去祭拜一下。」

美晴问，藤江婆婆摇摇头说：

「一个自称是武彦朋友的人出现，然后就处理了所有的事。听说会埋在哪一家寺院的集体坟墓，但我自己在拜真纪子和千穗，我想我家的老头子会很开心，觉得很热闹。」

藤江婆婆指向佛坛，于是我起身走过去。佛坛上供了三个茶杯，有一个牌位，藤江婆婆刚才给我们看的照片放在相框内。五十二来到我身旁，拿起照片端详着，照片中的景象出现在他那双像玻璃珠般的眼眸中。

「藤江婆婆，刚才那张照片可以给我们吗？」我问。

「当然没问题。」藤江婆婆点头说。

我和藤江婆婆互留电话后道别，美晴说，如果有需要，希望她可以证明琴美曾经有虐待行为，藤江婆婆点头说，绝对没问题。

「我也清楚记得小爱被烫伤时送去的那家医院，我的脑袋还很清楚，随时都没问题。」

藤江婆婆紧紧抱着五十二，一次又一次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想可以把你接到身边照顾，但我靠年金过日子，没有能力照顾你，真的对不起。五十二轻轻抚摸着抱着他的藤江婆婆的后背，似乎在请她放心。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没有擦拭不停流下的汗水，一个劲地走回饭店。我紧紧握着五十二的手，五十二抬头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我简短地对他说：

「我会叫你五十二。」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本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名字，我当然不可能轻易叫那个名字。所以，现在我绝不会用那个名字称呼他。五十二有点困惑，然后点了点头。

「而且，我现在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觉得一旦放开手，这个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孩子就会死去。

回到饭店后，五十二向我伸出手。「什么？」我问他。他做出了把耳机塞进耳朵的动作，于是我把MP3递给他。他把耳机塞进耳朵后，躺在沙发床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藤江婆婆给我们的照片。

「真希望至少可以去扫墓。」

美晴在盥洗室洗着满是汗水的脸，小声对我说，但我没有点头。目前还没有接受她们的死亡，即使站在墓碑前，又能够说什么？只会徒增绝望。

「贵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美晴压低声音问，我摇摇头。我原本一心想着要找到千穗，完全没想到她竟然死了。听了藤江婆婆的话，也无法指望那个应该还活着的父亲。

「无论如何，明天先回大分再说，之后的事，回去后再考虑。」

我忍不住感到沮丧，叹口气，美晴丢了一罐冰箱内剩下的罐装啤酒过来。她拉开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环，我打开啤酒。随着「噗咻」的畅快声音，气泡溢了出来。

冰冷的液体带着轻微的刺激流入喉咙，但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味道，不过我仍然慢慢喝着，美晴小声嘟哝说：「原来她已经很不错了。」我抬头看着她，她补充说：「我是说我妈，我小时候无法原谅她。那时她突然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叔叔开始生活，然后还大剌剌地生下妹妹。她明明是母亲，却展现女人的部分，让我觉得她很恶心……不，我应该当面呛过她。她虽然和我吵架，但仍然养育我长大。当然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但至少我没有承受过会让我失去说话能力的悲伤。」

美晴看着五十二。不知道是因为耳机的声音很大声，还是他在专心看照片，似乎并没有听到美晴说的话。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除了我妈以外，还遇到很多好人，所以现在能够笑着过日子。我因为这样，希望自己可以当一个好人。我希望能够成为好人，让那孩子在长大时，能够笑着过日子。」

美晴深有感慨地说，我看着她附和说：「是啊。」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迈向幸福的一部分。

「安安对你来说，也是这样的『好人』吗？」

美晴改变了说话的语调，我看着她。

「你之前说，新名是你的真命天子，是你的灵魂伴侣，那安安呢？他就只是『好人』而已吗？」

「你有话就直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盘腿坐在床上的美晴舔了一口啤酒罐，然后下定决心地看着我。

「我知道安安已经死了。贵瑚，你知道吗？」

拉起一半窗帘的房间内有点昏暗，我们坐在各自的床上注视彼此。美晴完全没有移开视线，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我终于知道，她来找我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她是要我承认自己的罪行吗？我脑海中闪过『定罪』这两个字。一旦犯下罪，就必须向他人坦承，然后遭到制裁吗？

「……我知道。」

美晴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惊讶，我又继续说道：

「因为是我发现的。」

我似乎听到美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当时看起来像在游泳，在鲜红色浴缸内微微晃动的脸很平静，好像只要摇动他，他就会睁开眼睛。如果水很清澈，一定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但是，他死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

听说红色是愤怒的颜色。如果安安在愤怒中死去，那一定是我害的。

第一卷 5 难以弥补的错误

搬离老家，季节都轮了一圈之后，生活才终于上了轨道。我已经适应和美音子之间的关系，在工厂结交到几个同年纪的朋友。以泪洗面的夜晚渐渐减少，脸上的笑容增加了。记事本上有许多未来的安排，有时候假日时还必须取舍。我充分感受到什么是充实。

我、安安和美晴三个人的关系仍然很好，但是他们在补习班工作，经常工作到深夜，和傍晚就下班的我在时间上很难配合，而且排班的型态并不一样，所以一个月最多只能见到一次，但我在找到工作后就买了智慧型手机，他们经常传讯息给我，我觉得他们随时都陪伴在我身旁，而且如果我实在寂寞难耐时，他们其中一人就会挤出时间来找我。

那是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相隔两个月，终于又见了面。由于补习班有暑期补习，所以安安一直都很忙，很长时间没有见面。

「豆粉，你现在很开朗，和第一次见到你时，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她，她以前很毒舌，经常骂得班上的男生都不敢再说话。」

「等一下，那不是你吗？不要乱篡改回忆。」

见面的地点就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去的那家便宜居酒屋。那家居酒屋价格很实惠，而且餐点都很好吃，我们经常约在那里。店里很热闹，听不太清楚彼此的说话声，大家都扯着嗓子说话，这一点深得我心。

「对了，你和美音子不再分租房子了吗？」

「对啊，她说打算回老家。」

虽然工厂有一个同事说，她想和我一起分租，但我拒绝了。那个同事人很好，只是太黏人了，即使在上班时间，如果不和她一起去食堂或厕所，她就会不高兴。我不希望下班之后，还必须整天和她形影不离，而且我相信一旦和她住在一起，就无法奢望能够拥有像和美音子同住时那样的平静生活。既然这样，我决定一个人住。

「我存了一些钱，所以目前正在找房租便宜的公寓。」

「这样啊，所以你真正独立自主了。」

美晴拿起大啤酒杯，深有感慨地说，我笑了起来。

「之前什么事都靠美音子帮忙，老实说，我很担心自己没办法一个人生活。」

当我想到一开始觉得带有一些惹人厌意味的罐装啤酒已经不会再滚进房间，就感到很寂寞。我必须保持精神处于安定的状态。

「那要不要和安安一起住？」美晴笑着说。

「什么？」我发出错愕的声音，「照理说应该和你同住，而不是安安吧？」

「我要以阿匠为优先。」

美晴呵呵笑了。几个月前，她开始和补习班附近一家发廊的男生交往。听说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对方，对方邀请她担任发模，之后两个人越走越近。对方名叫阿匠，我曾经和比我们小一岁的他一起去吃过饭，他就像马尔济斯一样很可爱，而且很爱美晴。

「我希望随时可以让阿匠过夜，没办法和你分租。」

「你竟然见色忘友。」

我故意嘲笑她，但其实我很高兴看到美晴得到幸福。美晴又说了一次：「你就和安安一起住啊。安安和我不一样，马上可以接受你。安安，我说得对不对？」

美晴问安安，我立刻说：「你别乱说，我怎么可以这么麻烦他？他会很困扰。」

安安笑了笑，喝着高球鸡尾酒，既没有说没这回事，也没说的确很困扰。

「会吗？」

美晴嘟着嘴看着安安，安安在她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说：

「这个嘛，如果和豆粉住在一起，恐怕会增加很多酒钱，搞不好会困扰。」

「啊，好过分，我才没有喝那么多酒！」

「不不不，我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起初只喝半杯啤酒脸就通红了，真怀念那个时候。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太过分了！啊，小姐，再给我一杯啤酒！」

「这个时候还点什么酒！」

美晴吐槽我，我学不二家娃娃吐着舌头扮鬼脸。安安看到我，笑着说：「很可爱、很可爱。」我们和平时一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还没有道别，我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吃完饭，安安送我和美晴去车站。我和美晴住得很近，一起走回家里。由于喝了很多酒，有点飘飘然，和美晴聊着工厂内的一个大叔很好笑，美晴平时都会笑着听我说话，但那天她有些阴郁，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我问她怎么了，美晴严肃地看着我问：

「贵瑚，你和安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知道我们两个月没见面了吗？」

「我不是问这个，你们不打算交往吗？」

美晴语气相当认真，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和安安交往？

「美晴，你在说什么啊？你因为自己很幸福，所以就想撮合我们吗？可惜我和安安并不是这种关系。」

安安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我很尊敬他，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会最先找他帮忙。如果问我喜不喜欢他，我会回答超喜欢，甚至可以说很爱他。

但那并不是恋爱感情，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不可靠的感情。说起来有点像是孩子爱慕父母的感情。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也可以说像是在崇拜神明。

「我认为安安没有把我当作恋爱对象，更何况当初不是你说他人很好吗？他是因为心地很善良才会帮助我，基于他的善良，所以一直默默守护我自立自强。」

「真的是这样吗？」美晴难以接受，「起初我以为是这样，但是想到他至今为止为你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喜欢你，才有办法这么做。」

「因为安安是面包超人嘛。」

我从第一次就觉得他就像面包超人，这种感觉始终没变。他很温柔善良，很坚强。

「而且我从来不觉得安安对我有这种感情。」

即使我喝醉酒时抱他，或是趁着醉意亲他的脸颊，安安总是静静地笑着。虽然他会抱我，但他的手很温柔，好像在触碰什么柔软的东西。如果他对我有这种感情，应该会有不同的反应——比方说，抱我的时候手会更加用力之类的。我缺乏恋爱经验，所以这只是我的想像。

「我们都是成年的男女，我能够理解美晴你很在意，但希望你不要在安安面前说这种事，如果安安开始在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会变得很尴尬。」

「嗯，我知道。但是……比方说，如果安安交了女朋友，你会有什么感觉？到时候会不会觉得其实自己很喜欢他？」

「我想应该不会，但也许会觉得很不甘心，毕竟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但他却有了另一个比我更重要的人。」

光是想像，就觉得内心深处很寂寞，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能够全心祝福他。

「嗯，这样啊，所以你真的没有把他视为恋爱对象。」

「我不是说了吗？他对我来说，不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为什么无法理解呢？我忍不住鼓起脸颊。对我来说，安安太特别了，反而很不希望别人用这种世俗的眼光看他。美晴苦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又耸耸肩说：「以后不会再说了。你们之间不是这种关系，OK？」

「OK，OK。」

夏末的夜晚很闷热，不知道哪里飘来烟火的味道。抬头仰望天空，红色的紫薇在夜晚格外鲜艳，有几颗小星星在紫薇后方眨眼，预告明天也是一个晴天。

我趁着醉意，抓起美晴的手，像小孩子一样甩着手走路。我哼着歌，美晴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夏日。

◆

那个夏天的两年后，我遇见了新名主税。主税工作能力很强，很能干，他是我任职的那家公司的专务董事，他的祖父是会长，父亲是社长，他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

在这家超过两百名员工的公司内，主税是年轻的王子。听说他在求学时代打橄榄球，身材很魁梧，他的母亲曾经在选美比赛中进入决赛，他的俊美五官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他为人豪爽，爽朗的笑声似乎充分体现这一点。他比我年长八岁，公司内大部分女生应该都对他有好感。

他工作很忙，整天在公司外奔波，和在工厂角落做焊接工作的我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我对只知道名字，连长相都只有模糊印象的专务没什么兴趣，照理说，我的人生和主税的人生完全不会有刹那的交集。

一场意外让我们的人生产生交集。

有一天，我在食堂吃午餐，同组的年轻男生突然发生争执。他们平时就经常开玩笑互亏，这一天可能其中一人心情不好，于是就大声吵了起来。刚好在其他桌子吃饭的主税上前劝说，但那两个年轻男生越吵越激动，甚至和主税发生冲突，最后其中一个人对着主税大叫着：「你给我闪一边去」，拿起铁管椅丢向主税。四周响起惨叫声，但主税轻轻松松地避开，只不过我站在他的身后，飞在半空的铁管椅正中我的太阳穴。

当我恢复神志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快哭出来的美晴探头看着我。

「你还好吗？我接到你公司的电话就马上赶来这里，我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我一时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但随即想起来了。铁管椅打中我的头，我倒在地上。幸好太阳穴只缝了几针，听说在食堂内流了一大滩血，吓坏大家。

「一旦头部受伤，就会流很多血。啊，但是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倒在地上时撞到，除了头以外，身体各处都很疼痛。美晴看到我皱起眉头，告诉我说：「身体虽然有挫伤，但并没有骨折。」

「是吗？那就好，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你的紧急联络人吗？」

我这才想起刚进公司时，我曾经写下美晴的手机号码作为我的紧急联络人，交给公司，我彻底忘了这件事。

「喔，原来是这样，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才没这回事，啊，我去叫护理师，她刚才交代，你醒了之后要通知她。」

美晴松了一口气，走出病房，不一会儿，主税走进来。他似乎不知道我已经醒了，一看到我，有些惊讶，然后鞠躬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身后有人，真的很抱歉！」

「专务，这不是你的错，那两个人整天斗嘴，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

主税听到我的话，抬起头。

「请你叫他们去捐血，作为这次的事的惩罚，可以顺便帮助别人。」

主税听了我半开玩笑的话，噗嗤一声笑了。他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一团，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好，那我安排捐血车来我们公司。」

「好主意。」

「我要叫他们两个人各捐一公升。」

我之前就听说主税个性爽朗，没想到真的很健谈。我们一起笑了，美晴和护理师一起走进病房告诉我，等一下医生会来说明我目前的状况。

「贵瑚，我在外面。我要打电话给安安，他也很担心。」

「麻烦你了，谢谢。」

美晴向主税点头打招呼后走出病房，主税目送她离开后问我：「你姐姐吗？」

「她是我朋友，」我回答说：「基于某些理由，我没有家人可以依靠。」

「喔，原来是这样啊。」

医生走进病房，告诉我要休息四十八小时，几天后要回来拆线。当医生说，不需要住院，可以回家休息时，我松了一口气。

「那你这个星期都可以休假，你是在上班时间受伤，不必担心请假的事。我今天有约，得先告辞了，我会再和你联络。」

主税说完，就匆匆离开。美晴陪我回到家，安安当天晚上就赶来看我，看到我头上包着绷带，他大惊失色地问：

「你、你真的没事吗？」

「只是包扎得有点夸张，而且美晴说今晚会留下来陪我，以防万一，你不必担心。」

我对安安露出笑容，他无力地瘫坐下来。

「我担心死了，怎么会有人用椅子丢女生，简直太离谱了。」

「是椅子刚好打中我，但医生不让我喝啤酒，说在伤口好之前都不能喝，这件事才更痛苦。」

我耸耸肩说，安安温柔地对我说：「等你伤口好了，你要喝多少我都请你。」他打量着我的房间后眯起眼睛说：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

「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男生，以后应该也只有你一个人。」

我随口说道，安安轻轻笑笑说：「这样啊。」

休假结束后回到公司上班，主税带着打架的那两个人站在员工出入口迎接我。

「这是别开生面的迎接仪式吗？」

主税还没有回答，那两个同事就鞠躬说：「对不起，我们以为会被开除，专务告诉我们，是你阻止他，说不必处罚得这么重。」

「谈不上阻止啦。」

在我休假期间，主税曾经打电话给我，问我对处分他们的意见。

『你们是同一组的同事，你一定会很害怕吧？我在想，可以把他们调去制造或是出货部门，可以安排他们去我朋友的工厂，请他们离开公司。』

『让他们留在原本的岗位就好。』

我说他们经常送我零食，说是打小钢珠的奖品，我欠他们一份情。主税听了，在电话那一头大声笑了。虽然耳朵有点吃不消，但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

「既然你们觉得欠我一份情，记得下次再带零食给我。」

「下次带GODIVA给你。」

「啊哈哈，不用不用，吃那么贵的巧克力，我可能会拉肚子。」

主税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有说有笑。几天后，不是那两个年轻人，而是主税拿给我一大盒GODIVA。

「为什么给我？」

「没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你高兴的样子。」

我看着高级的包装盒沉思着，主税好奇地打量我。

「我想看你天真无邪开心的样子，你笑一笑啊。」

我的太阳穴还有四公分左右的红肿，医生说，可能会留下疤痕。虽然我尽可能用头发遮住，但似乎可以隐约看到，知道内情的同事都说「真可怜，女生好好一张脸破了相」，或许他也对这件事产生罪恶感，但明明不是他的过错。我觉得他道歉的方式很潇洒，有点感动，对他微笑。

「即使会拉肚子，我也会全都吃完，谢谢你。」

「很好，」主税点点头，「这个笑容很棒，吃完了告诉我，我再送你。」

「吃这么多会挑嘴，下次送我便宜的巧克力就好。」

「什么嘛，真无趣。」

主税开心地说，我认为收下巧克力之后，这次的事就完全解决了，但不知道主税看上我哪一点，那天之后，经常来工厂找我聊天，当他落落大方地当着大家的面约我吃饭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心地善良的人会说「简直就像爱情小说的情节，太浪漫了」；嘴贱的人冷笑着说「原本以为他零缺点，没想到他看女人这么没眼光，真是大扣分」。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谈过恋爱，只有高中时，班上有一个同学向我告白，但那个男生只要看到他妈妈帮他做的便当里有他不喜欢吃的菜，就会心情很差，于是我很客气地婉拒他。那次之后，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主税约我吃饭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错啊，专务很帅，太羡慕你了。」

「我看到那些坐办公室的女人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就很开心，你不觉得她们总是看不起我们吗？」

「有道理，贵瑚，你一定要答应专务。」

工厂内的朋友不问我的意见，就自顾自讨论起来。充满粉红泡泡的气氛让我想起天真无邪的高中时代，感觉很开心。

「那我就去和专务吃饭。」

因为我也想感染粉红泡泡的气氛，于是这么回答，并不是真的认为主税看上我。他一定只是对我这个古怪的女生好奇，而且主税约我时说：『你太瘦了，有好好吃饭吗？』然后又接着说：『我带你去我常去的烤肉店，那里的牛杂很好吃』，因此也不能排除同情的可能性。

我和主税去吃了一次饭之后，他陆续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寿司、铁板烧、他在外面跑业务时必定会光顾的乌龙面店、杂志上介绍的义大利餐厅，他每次请我吃饭都问：「好吃吗？」只要我点头，他就说：「是不是？」然后笑得挤出鱼尾纹。

在经常和他一起吃饭之后的某一天，他带我去他第一次签到大订单时去的高级日本餐厅。美丽的老板娘迎接我们，当老板娘带我们走进可以看到日本庭园的包厢时，我忍不住看看自己的衣服。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太失礼？我喝着从来没喝过的餐前酒紧张不已，坐立难安。我有资格来这种地方吗？主税见我打量着装盘很美的料理，因过度紧张而僵在那里，开心地笑了。

「只是菜而已，但是很好吃，来，嘴巴张开。」

坐在上座的他探出身体，用木匙舀起蚕豆泥汤送进我嘴里。我对蚕豆富有营养的甘甜和温润，以及入口即化的细腻口感惊讶不已，主税开心地问我：

「有这么好吃吗？」

「我第一次吃，太好吃了。」

「贵瑚，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但这样很好，我会教你很多事，你就期待吧。」主税说完，大笑起来。他的强悍让我浑身颤抖，我确信他可以引领我进入一个之前完全陌生的世界。虽然我逃离了当年的厕所，但是我的世界仍然很狭小，他可以拓展我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没有拒绝他的吻，然后和他上了床。他在床上温柔地抱着我，不断说着「我喜欢你」，简直怀疑他把一辈子的份都说完了。他说看到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就想要我，一心只想拥有我，以后我也只能属于他。

他说得好像小孩子想要玩具，但对我来说，这些话就像咒语，让我浑身发烫，甚至对主税有这样的想法而自豪。虽然那天是在随处可见的商务饭店，天花板也平淡无奇，但我看到恍如仙境的夜空。此时此刻，我被为我而存在的世界拥入怀中，我在持续开拓的世界中心。无比的幸福感让我感到晕沉沉，觉得已经死而无憾了。

和主税的交往充满新发现。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味道和陌生的气氛，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新鲜，我对身处其中的自己紧张不已，却又陶醉不已。主税说这样的我很可爱，并没有排斥我。

「可不可以让我见一见你经常提到的好朋友？我想看看你在公司外的样子。」

我们交往半年后，主税对我这么说，我想了一下。我在公司外的朋友就只有美晴、安安和阿匠。

美晴和阿匠交往后，立刻把阿匠介绍给我们，阿匠看到我们的相处之后，很认同这样的关系，然后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说，很高兴他能够加入我们。

我终于要把主税介绍给他们三个人了吗？安安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人，现在才介绍他们认识，搞不好有点晚了。「你愿意见他们吗？」我问，主税笑着说：「当然。」

主税订的那家餐厅是他朋友当主厨的西班牙酒吧，我们在包厢内享用主税喜爱的葡萄酒和肉类料理，五个人的餐会起初看起来很和平。

「太惊讶了，贵瑚经常提到『安安』、『安安』，我还以为是女生，没想到竟然是男人。」

主税有几分醉意后开始纠缠安安，原本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他特地坐到安安身旁，说了好几次「没想到你是男人」，然后用力拍安安的背。问题似乎出在我之前没有特地说明安安的性别，只说他是『特别的人』，主税努力挤出笑容的脸上难掩烦躁。

「贵瑚和安安是超越男女的关系，我以前曾经想撮合他们，但完全白费力气，他们对彼此似乎都没有这种感情。」

美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笑着问安安：「安安，我说得对不对？」安安可能也被主税纠缠得很心烦，失去平时的镇定，不耐烦地说：「不清楚唉，只是从来没有特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喔喔，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考虑的话，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吗？」

「这就不知道了。」

主税平时向来不会无理取闹，所以我猜想他应该对安安的事情很不高兴。我对自己的愚蠢惊慌失措。主税看到我和工厂的男同事说话，从来不会在意，我去和其他同事聚餐，他更不会皱一下眉头，因此我没有想到他会对我和其他男人关系密切感到不满。而且正如美晴所说，对我来说，安安是超越性别的人，完全没有想到安安的性别会成为问题。事后回想起来，其实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我一厢情愿的方向发展，也很受不了自己干了那种蠢事，但我当时觉得我最爱的安安和心爱的主税如果能够成为好朋友，那真是太好了，甚至觉得感动。我真的太愚蠢了。

主税喝了口红葡萄酒后对安安说：

「冈田先生，听说是你告诉贵瑚『灵魂伴侣』这个词，还说在她找到灵魂伴侣之前，你会守护她之类的，真是感人啊。」

垂头丧气的我大吃一惊。我想起之前曾经在床上和他提过这件事。主税当时笑着说：『你的灵魂伴侣当然就是我。』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提这件事。

「我才是贵瑚的灵魂伴侣。」

主税好像在宣告般说道，安安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皱着眉头喝着啤酒，嘀咕说：

「原来如此。可能是这样，但也可能不是。」

我看到安安不悦的表情，很想哭。我希望可以得到安安的祝福，我希望他可以面带笑容对我说：「豆粉，恭喜你。」但因为我思虑不周，导致对我很重要的两个人都生气了。

美晴和阿匠努力挤出笑容，试图转移话题，我也对他们感到满满的歉意。我以为自己已经融入社会，高枕无忧，现在才知道还差得很远。我缺乏体谅他人和判断状况的能力，我坐立难安，无地自容，差一点哭出来，聚餐就这样结束了。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和那个男人见面。」

主税的优点，就在于他向来有话直说。他在说喜欢或是想要什么的时候，完全不觉得害羞，会把不满说出口。聚餐之后，主税回到我家，比平时更粗暴地和我上床时，明确告诉我，安安的存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他是男人……」

我在他怀里感受到近似绝望的感情，我犯了天大的错误，竟然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和安安见面。

「并不光是因为他是男人的关系。」主税看着天花板说：「反正他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他八成喜欢你。」

我听到主税充满确定的口吻，惊讶地否认。

「不可能，刚才聚餐时，他会表现出攻击的态度，是因为你对他生气，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反击。」

「你在说什么啊，他一走进餐厅时，就一直瞪着我。」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安安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观察我。我是跑业务的，当然知道对方对我是怎样的感情，那绝对是憎恨的目光。」

主税回想着聚餐时的情景说，我听后不寒而栗。这根本不是我所认识的安安，但主税不可能说这种恶劣的谎言。

「总之，你尽可能不要和他见面。无论如何都必须和他见面时，要先通知我，而且必须是美晴他们在场时，你们才能见面。」

「好……」

我很不甘愿地点头，主税紧紧抱着我。我在他粗壮的臂腕中，感受着他的气味和温暖。

「对不起，破坏了今天聚餐的气氛。」

「别这么说，你这么忙，谢谢你特地抽出时间。」

只要在主税怀里，我就会心荡神驰，而且会有一种所有的事都会否极泰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感觉。虽然我很在意安安，但他一定是今天刚好不舒服，或是有其他让他不得不表现出这种行为的原因。过几天他一定会和我联络，还可以修复和主税之间的关系。没问题，今天的事只是偶然。我伸手抱着主税的身体，紧紧拥抱他，但是主税轻轻推开我的手。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主税从来不会在我家过夜。无论时间再晚，他都会回家。他说和他同住的母亲身体很差，所以他很担心。

主税很快穿好衣服后，叫了计程车，摸着我的头说，我可以继续睡。这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固定模式。

「贵瑚，晚安。」

虽然我很想和他一起待到天亮，但我不能任性。我挤出笑容说：「晚安。」不知道主税是否察觉到我的想法，还是只是巧合，准备离开的他转头对我说：「你要不要考虑搬家？找一间保全更完善，而且可以放大床的房间，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当然，搬家的费用我来负责。」

这该不会是他拐着弯求婚？我顿时很兴奋，但主税又接着说：「我想让你住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每次来这里都很不方便，周围的环境很吵杂，住起来不舒服，我不想久留。」

原来他并不是在向我求婚。我很失望，而且他的说法也让我不高兴，于是就鼓着脸颊说：「你说得我好像是你的床。」这简直就在说，这个房间是为了迎接他而存在。

「你当然不是床，是我心爱的女人。」主税笑了，「计程车快到了，那我先走了，我会锁门。」他走出去，门关上了，我听到锁门的声音。

站在窗前低头看向窗外，就可以看到主税坐上计程车。我慢吞吞地下床，从窗帘缝隙悄悄目送他离去。之前他发现我半裸目送他，斥责我太没有警戒心。主税没有发现我在看他，但回头看一眼我房间的窗户，坐上计程车离去。

「那我也来睡吧。」

我正准备回到床上睡觉，但忍不住停下。我好像看到了安安。

「啊？不会吧？」

我正想拉开窗帘，想到自己还半裸着，于是停下手。我从窗帘的缝隙慢慢往下看，并没有看到安安的身影。

「一定是我看错了。」

也许是因为我太在意，才会看到幻影。我叹了一口气，回到床上。

那天之后，安安明显避着我。不回我的电子邮件，打电话给他没接。我传电子邮件给他，说想找他和美晴一起去喝酒，他也没有回复。美晴在补习班遇到他时，他只是冷冷地回答说：「我最近很忙。」原本以为可以很快修复和安安之间的关系，我显然太天真了。

「原来安安才是那个在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爱上你的人。」

美晴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平价居酒屋内铁口直断。这天只有我和美晴、阿匠三个人来喝酒，美晴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后继续说道：

「他看到新名出现在你身旁，觉得嫉妒。一定就是这样。」

「是吗？」阿匠微微侧着头说，「我认为安安从一开始就把贵瑚视为女人。」

「啊？为什么？」美晴问。

「总觉得他刻意和贵瑚之间拉出一条界线，」阿匠思考着该如何表达，然后又补充说：「好像在等待的感觉？」

「等待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就是安安可能在等贵瑚向他表白。」

我正在吃毛豆，听到这句话，觉得很惊讶。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没想到阿匠用充满肯定的语气说：「我之前就觉得，他是那种坚持等待的老顽固。」

阿匠自称在恋爱方面是主动进攻的人，在追求比他年长的美晴时发动猛烈的攻势。我们以前曾经聊过这个话题，我当时发出赞叹，他得意地说：『女生就是漂亮的居城note，我是正面进攻的战国武将。』

注：指领主平常所居住的城。或是指领主作为据点的城。

阿匠表达他的看法，「安安不是武将，如果要说的话，他更像是希望被攻陷的居城，等待武将哪一天攻进来。」

「喔喔，我好像能够理解。」

美晴喝着啤酒低喃着。

「我认识安安这么多年，他似乎都会避开联谊和相亲之类的活动，他说他不想寻求这种方式的邂逅，还说不该去那种地方寻找自己的命运。」

「浪漫派的男人比我们想像中更多，」阿匠点点头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真的感觉到是命运的安排。」他深有感慨地放闪后对我说：

「听说当初是安安在街上先看到你，我猜安安对你一见钟情，觉得你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虽然当时我们很惊讶时，安安半开玩笑说，因为他有邪念，所以才会帮助我。难道他那句话是出自真心？怎么可能？

我和美晴都有点不知所措，阿匠继续表达他的见解。

「只不过安安无法主动说出口，就一直在等待贵瑚向他告白。我认为八成就是这样。」

我的视线从自信满满的阿匠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玩着毛豆壳思考着。如果要用「命运」这个词，我和安安的相遇，的确是命运的邂逅。如果当时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但我对安安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情。虽然我发自内心敬慕引领我走向第二人生的安安，但这种关系和性完全无关，难道安安在等待我的感情转化吗？

我陷入沉思，美晴对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我一路看着你们的相处，如果真的有这种事，那就是安安的错。从安安把你带离那个家，到你生活安顿下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安安有很多机会可以趁虚而入。你当时极其脆弱，全身渴望温暖，如果安安当时说喜欢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欣然接受。」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安安当时对我说，他会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我身旁，我不知道会多高兴，一定会欣然牵起他的手。

「但是，安安没有这么做。如果他不想自己开口，非要等你向他告白，那也未免太被动了。」

我把毛豆壳丢进盘子，拿起渗着水珠的啤酒杯喝了起来。我觉得碳酸的刺激变弱了。

「我和安安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目前的我很爱主税，希望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一旦我选择和主税在一起，我想安安可能不会再和我见面了。

「这也无可奈何。」

美晴语带遗憾地说，「你当然会交男朋友，之前他决定旁观，看到你交了男朋友，就觉得无法原谅，当然是他不对。不过我觉得安安之后应该会和你联络，向你道歉说之前很不好意思。」

阿匠也同意美晴的话。

「对啊对啊，别担心，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这么脆弱。」

他们的体贴让我开心不少，我希望即使现在和安安之间的关系有点疏远，有朝一日，仍然能够像以前一样有说有笑。如果安安笑着对我说：豆粉，你那时候晒恩爱，让我越看越火大，我会笑着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你们面前放闪。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安安的电话。我有点醉意，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在接起电话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豆粉，你最近好吗？』

安安温柔的声音传入耳朵，他的声音太温柔，我不禁流下眼泪。我用手背擦着泪，才发现原来之前很寂寞。

「安安，安安，我跟你说，你听我说……」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他，却无法说出口。我忍着呜咽，思考着要怎么表达，但他静静地说：『那个姓新名的男人可能会让你伤心，可能会让你流很多泪，这就是你要的幸福吗？』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主税人很好，他真的很好。」

我每次喝醉酒，就会像傻瓜一样重复相同的话，一次又一次告诉安安，主税是好人。在说话的同时，想到阿匠说的话。我知道安安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说这种话，但还是不能理解我对安安的『喜欢』，和安安对我的『喜欢』是不同的性质。

『我能够理解你认为他是好人的心情，那我问你，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安安平静地问，我想了一下。我完全不了解安安真正的用意。我有很多话想对安安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早知道不应该喝酒。

『你喜欢他什么？』

「呃……他的强悍可以带领我走向更辽阔的世界吧？」

安安带我来到全新的世界，但是主税用力拓展了我的世界，让我了解到世界比我想像中更宽广、更美好。『这样啊。』安安轻轻一笑。听到他的笑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搞不懂安安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安安，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我无法问他，我指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安安沉默片刻后说：

『你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会一直祈祷你得到幸福。』

既然他说祈祷，就代表并不是他自己带来幸福。我这么解读他这句话，认为他只是担心，希望我和主税感情顺利。他走进餐厅时瞪着主税，以及和我保持距离，都是基于对主税的不信任。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猜想安安只是在评估主税是不是值得我托付的对象。我在内心吐槽阿匠：「你根本猜错了。」下次见到阿匠，要抱怨他一下，他害我说错话。

「嘿嘿嘿，安安，我也喜欢你，我们下次再像以前一样，和美晴还有阿匠一起去喝酒。」

如果顺利的话，主税会参加。我正准备这么说，但还是算了，觉得现在不该说这句话。

『真希望有这么一天。那就先这样。』

安安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挂上电话。

「真奇怪。」

我本来打算回拨，想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于是打消念头。安安应该还会再打给我。我抱着手机睡着了。

但是，那天之后，就没有再接到安安的联络。即使我打电话给他，他一直都不接。我渐渐感到不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安安没有跟美晴说一声，就辞去了补习班的工作。

接到美晴的通知时，我正在和同事一起吃午餐。阳光照了进来，食堂内很明亮，很热闹。我看到主税正在远处的主管专用桌和客人坐在一起，客人比手画脚地说话，主税以亲切的笑容附和着。

「你说他辞职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说他可能被挖角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实情，我们都很惊讶。我想补习班老板应该知道，但现在要保护个资，即使问了，应该也不会告诉我们。」

虽然隔着电话，但仍感受到美晴很生气。美晴心浮气躁地继续告诉我：『安安在补习班内也避着我，我以为是因为你的关系。我一向很支持你，本来还打算如果他提出什么意见，我就要和他好好讨论，没想到他竟然辞职了。』

我不禁茫然，和不经意看过来的主税四目相对。他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刹那间对我微笑，平时总是令我窃喜不已的动作，此刻看起来有点黯淡。

『有一个同事说，晚一点会去安安的租屋处看一下，我想他应该不至于已经搬走了……』

我隐约觉得安安应该已经不住在那里了。那他去了哪里？回老家了吗？啊啊，但是我对安安的了解并不深。回想起来，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和对往事的回忆。我之前都以为是因为我的家人对我很不好，他可能在我面前有所顾虑，但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问他？这样根本没办法去找他。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万一安安和你联络，你也要告诉我，我们都很担心他。』

我和美晴通完电话后，立刻打电话给安安，但只听到关机的语音提示。

「贵瑚，你怎么了？」

同事看到我脸色大变，探头问我，上次那两个脾气火爆的人也在其中，他们都很担心。

「你身体不舒服吗？下午要不要请假？」

「三岛，你不要太累了。」

我身边的人都很关心我，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离开当年的厕所后，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是谁带我来到这里？

我快哭出来了，但努力忍住。安安，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隔天晚上，美晴又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安安已经搬离原本的租屋处。我并不意外，美晴支支吾吾地说：

『我同事去了他原来住的地方，问了房东很多问题，想打听他的情况，结果房东只告诉我同事，安安提出要退租的时间。就是……就是和新名一起吃饭之后。』

「所以他是因为我。」

没错，安安是因为我才会有这么剧烈的变化。我一片茫然，美晴加强语气说：

『真的很过分，既然他喜欢你到这么想不开的程度，那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啊。我越想越生气，贵瑚，你不必产生罪恶感，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美晴挂电话之前，好几次要我别太在意。我看了手机中的电话簿，发现『安安』的名字在第一个。我看着他的名字，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抢走了我的手机。回头一看，是来我家玩的主税，他不由分说地删除安安的名字。听到删除完成的冷冰冰声音，主税对我说：

「忘了他吧。」

「但是……」

「你不是把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了吗？我很清楚他是你很重要的恩人，但如果你没有遇到他，我也会遇到你，我会把你救出来，就这么简单。」

主税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抱着我，能够保护我避免受到任何人、任何事伤害的强壮手臂抱住我。

「我们只是遇到你的顺序有先有后而已，我相信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为你做的绝对比他更多，你不必认为遇见他是什么奇迹。」

主税的劝说让我心情平静下来。我闭上眼睛想像，强悍的主税去我家，要求妈妈对我放手。如果有这样的过去，我会更幸福吗？我会比现在更加认为主税是我的灵魂伴侣吗？但是，我无法回到过去，当初是安安救了我，这个事实绝对不可能改变。

之前丢铁管椅的那个男生清水，他告诉我主税已经订婚的传言。

「听说他的未婚妻是社长朋友的女儿，他们同居已经超过五年了。专务之前不是约你吃饭吗？他应该是想劈腿吧？」

在我们有深入关系后，主税曾问我：『你有没有把和我的事告诉同事？』在交往之前，我如实告诉同事，虽然主税偶尔会约我吃饭，但并没有任何实质的进展。我这么回答主税。于是他对我说：『之后可不可以也不要张扬？我们去吃吃饭问题不大，但如果是正式交往，我爸爸和爷爷就会很啰嗦。虽然我之后会告诉他们，但我认为目前时机还不够成熟，而且公司的人说三道四很麻烦。』

他的话很有道理。之前他只是约我吃饭，就在公司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人针对我答应和主税去吃饭这件事，批评我『利用专务不小心让她受伤的罪恶感，真是太厚脸皮了』。如果知道我们开始交往，一定会引起更多议论，我不想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就点头答应主税的要求，对公司的同事说『专务似乎对我没兴趣了』，那些同事虽然都嘟着嘴说『真没劲』，但并没有多问。

原来是这样，我只是主税的劈腿对象吗？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清水一脸得意地说：「基因太强大了。」我侧着头纳闷，他笑了笑说：「社长不是也有情妇吗？就是公司高层常去的那家高级日本餐厅的老板娘，大家都知道她是和社长交往多年的情人。」

一定就是主税带我去的那家日本餐厅。主税对迎接我们的老板娘介绍说：『这是我喜欢的女生。』美丽的老板娘满面笑容地听着，原来他是带自己的劈腿对象去父亲情妇的店。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还拼命向老板娘鞠躬，真是滑稽可笑。

「听说会长在外面也有女人，他们家的人道德伦理观念都有问题吧。三岛，你幸好没有和专务走得太近。」

清水像在分享趣闻，说完之后问我：『三岛，先不说这个，改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上次的事，还没有好好向你道歉？怎么样？』

我应该很客气地婉拒他，但我不记得了。我的脑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怎么撑到下班，然后回到家里。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独自茫然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间内。不知道坐了多久，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主税走进来。只有主税和美晴有我家的备用钥匙，我没有力气告诉美晴这件事，所以在门打开之前，我就知道是主税。

「你听说了是吗？」

主税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问道，我点点头，他懊恼地说：「我很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知道。我原本打算在适当的时机好好解释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所以，那件事是真的？」

我冷静地问。那件事既没有搞错，更不是谎言。主税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然后直视着我。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像傻瓜，但我在他的眼中感受到诚意，因此以为他要和我分手。事到如今，他应该打算和我分手。

「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目前的关系。」

我在等他提出分手，没想到他明确地这么对我说。

「我真的很爱你，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但是我必须和其他女人结婚，我没办法不和麻巳子结婚。」

「啊？你在、说什么……」

虽然他要和别人结婚，但仍然要维持和我之间的关系？虽然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感情上无法理解。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主税一把搂住我说：「我会带给你幸福。你去租一间更好的房子，我希望你可以在那里等我，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你，和现在一样，不，我会比现在更加爱你。」

我被他抱在怀里，想起了清水说的话。

『基因太强大了。』

啊啊，真的有所谓的『基因』吗？我身上有『情妇』的基因，外婆凭着这个基因走过一生；妈妈虽然讨厌这种基因，但也一度屈服。我一样无法摆脱这种基因的命运吗？

也许基因就是这么强大，因为我明明这么伤心，明明觉得必须拒绝，但听到他这句话，我竟然感到喜悦，忍不住流下眼泪，庆幸他没有抛弃我。

「……让我考虑一下。」

我想起妈妈的背影，总算挤出了这句话。『千万不能被情所困。如果我当时意志坚强，就不会有这种结果。』我似乎看到妈妈带着叹息说这番话的背影。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但希望你认真考虑。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会一辈子守护你，我会给你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

主税有可能做到吗？他真的能够同时带给未婚妻和我幸福吗？主税的未婚妻知道了一定会伤心难过，我迟早会恨他，希望他只属于我。

但是几天后，当主税来我家时，我对他说：

「让我留在你身旁，我不能没有你。」

我在说话的同时流下泪水，我猜想这时对自己决定迈向情妇的人生感到悲哀。明明因为我是情妇生下的孩子，所以妈妈才不爱我，我竟然还想当别人的情妇，简直是傻瓜，但我无论如何不想失去主税。

主税紧紧抱着哭得发抖的我说：「谢谢，或许我会带给你痛苦，但是，我的心永远都在你身旁。我心里真正想的永远都是你。」

绝对是谎言，他一定对未婚妻说了同样的话。我的脑袋深处这么想，虽然嫉妒得快发疯了，但我假装没有察觉。与其承受失去的恐惧，不如忍耐可以压抑在内心的痛苦。主税温柔地和我上床，一次又一次呢喃会带给我幸福。他说虽然不能给我婚戒，但要买戒指送我，还说挑选一个简单的款式比较好，可以随时戴在手上，我可以去挑选一个喜欢的。

我在主税的怀抱中说我很高兴，但内心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太虚伪、太残酷了，竟然还没结婚，就已经有情妇了，但主税充满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同时带给两个女人幸福。清水说得没错，他的道德伦理观念应该有问题。毕竟他能够笑着和他爸爸的情妇聊天，愚蠢的我竟然认为这就是他的强悍。我相信主税无论用任何方式，都会继续爱我。

我在主税的建议下，搬到主税和他未婚妻同居的公寓附近。那里完全符合主税之前的要求，比之前住的地方更大，保全更完善。当主税送我的那张在两个人躺在一起之后，仍然还有空间的大床搬进家里时，我感到晕眩。这样真的好吗？我意识到自己在做离经叛道的事，这种罪恶感就像海浪般一波又一波袭来。现在还来得及。我一次又一次这么想，但是，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甚至没有告诉美晴。

主税要求我辞去公司的工作，他说我可以去那家高级日本餐厅当服务生。我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感到发毛。难道他们父子把女人养在同一个地方吗？我拒绝了，说会自己找工作，他回答说，他会帮我找。因为，他不希望我在新的职场遇到奇怪的男人，而且会帮我挑选工作。

我成为主税的情妇后，他立刻比之前更加束缚我。也许说束缚不太正确，更像是主张他的所有权。以前他曾经开玩笑说我是他的『宠物』，但我觉得他真的把我视为宠物。不，或许只是终于把我归入了『情妇』的范畴。这是无法告诉别人，也无法证明的无形关系，因此才需要束缚。我想像着被无形的锁链五花大绑的自己，觉得越来越没有退路了。

「贵瑚，你最近很奇怪，怎么了吗？」

讽刺的是，在安安不告而别之后，我和美晴、阿匠聚餐的次数反而增加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常去的那家居酒屋，点了每次都会点的菜，三个人用啤酒干了杯，美晴终于忍不住这么问我。

「你和新名交往不是很顺利吗？但我觉得每次见面，你好像越来越阴郁了。」

美晴和阿匠担心地看着我，我感受着他们的视线，笑着对他们说：「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们，主税最近忙着准备和我以外的女人举行婚礼，都没空和我见面。

即使我努力捂住耳朵，只要去公司，就会听到关于主税的事。听说新娘在三年前就已经向设计师订制婚纱，主税的父亲，也就是社长，对他的未婚妻很满意，像亲生女儿般疼爱不已，新娘很漂亮，又很贤慧，很期待和主税结婚。

每次听到他们的幸福生活，就觉得这种关系该结束，决定要向主税提出分手，但是当他晚上突然出现，说很想念我，和我接吻时，这些话就黏在喉咙深处，无法说出口。我在为了等待他而租的房间，每天晚上等待他心血来潮来见我。只要打开窗户发呆，就会悲从中来，然后发现自己听五十二赫兹鲸鱼声音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是，没有人愿意听像我这种贱女人的声音，不，这种声音不要传达给任何人也罢。

「对了，安安他……」

美晴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说，我微微一颤。

「我们补习班的讲师看到安安了。」

「真的吗？」我惊讶地问。

美晴说：「虽然只是瞥到一眼，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变憔悴，不像是生活落魄的样子。」每次想起安安，就会感到难过，因此听到美晴的话，我松了一口气。美晴温柔地对我说：「真希望安安会联络我们。」我点点头，但又觉得不联络比较好，我不希望安安知道我目前的情况。

我和美晴他们道别后回到家，发现主税在等我。

「咦？咦？为什么？我不是告诉你，我今天晚上会和美晴他们一起吃饭吗？」

如果你事先告诉我今天晚上会来，我就会提早离开了。我正打算开口，但随即打住。我发现主税很严肃，和我知道他订婚传闻那天晚上一样。

「……怎么了？」

「我爸爸收到一封信，里面写了我和你的关系。」

我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几乎可以听到体温下降的声音。

「上面甚至写了我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还有这间公寓的事。」

「怎、怎么会……啊，我、我可没做这种事。」

他该不会怀疑是我做的？我慌忙向他解释，他说：

「我知道。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再说，寄信人还周到地写明自己叫冈田安吾。」

我一阵晕眩，无法继续站立，当场瘫坐在地上，脸色应该已经变得苍白。主税看着我的脸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善类，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有和他联络吧？」

我缓缓点点头。

「美晴和阿匠应该没有和安安联络，而且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搬来这里。」

「如果是这样，就代表他一直在我们周围调查。」主税用力咂着嘴说，「幸好那封信是写给我爸爸，只有我爸爸看了那封信，他只是骂了我一顿，叫我要处理好这些事，目前并没有传到麻巳子和她家人的耳中。」

安安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片混乱，点点头。

「他可能会来找你，你要小心点。你可以去美晴那里住几天，不然干脆去住几天饭店避避风头也好。不，搞不好不出门才最安全，可以提醒管理员注意。」

主税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安安知道我搬来这里，也许他曾经离我很近，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安安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想他一定是恼羞成怒，怀恨在心。」

主税不悦地说，我抬起原本低着的头。

「八成是因为你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我，于是怀恨在心，然后无法原谅我们竟然维持着这种关系。」

「你是说，他在生我的气吗？」

我在提问的同时，猜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安安应该很受不了我，很气我。这是理所当然的，这都是因为我明知道很愚蠢，但仍然执意如此。

「应该是在嫉妒我，但你这一阵子先不要出门，买菜就用网购，上班请假一阵子也没关系。」

主税说完，我只能点头。想到安安在生气，就已经坐立难安了。

「我会很快解决，你千万要锁好门。」

主税说完，亲吻我的额头，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我在锁门的时候，摸着仍然带着余温的额头，瘫坐在玄关。虽然铺了磁砖的玄关冰冷，但我动弹不得，无法离开那里。

第一卷 6 无法传达的声音去向

听到「噗啾」的可爱声音，原本注视着彼此的我和美晴都吓了一跳。五十二似乎打了一个喷嚏，他看到我和美晴的惊讶表情，满脸歉意地鞠躬。

「冷气是不是开得太强了？那我把温度调高一点。」

我挤出笑容说完后，用眼神暗示僵着脸的美晴，谈话必须暂时中断。美晴可能也觉得不适合在小孩子面前聊这些事，于是点了点头。

「五十二，我们明天就回大分。既然难得来北九州市，等傍晚凉快一点后，要不要去街上逛逛？饭店周围有很多餐厅，而且我们想试试这里的名产，你陪我们一起去嘛。」

五十二听了之后，点点头。

等太阳渐渐下山后，三个人一起走出饭店。热气未散的街道闷热不已，从大楼之间吹来的也是热风。

「我想去一个地方，你愿意陪我去吗？」

我问，五十二点点头，美晴也说：「我们跟你走。」于是我就不客气地大步迈开步伐。

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五十二很快就发现我打算去哪里，我对一脸紧张的他说：「我想去坐，我想和你一起坐。」

我指向摩天轮。

恰恰城这座采用流行色彩的购物中心比我想像中更热闹，有电影院和游乐场，看到很多年轻人。我带着五十二走向摩天轮。

目前没有人搭的摩天轮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装置艺术，工作人员站在摩天轮下方，当我们走过去时，笑着问我们：「要不要坐？」我买了三张票，走进车厢。五十二也默默跟上来。

「哇，我已经有超过十年没坐摩天轮了。」美晴有点兴奋地拿出手机说：「到最高点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合影。」五十二默默看着渐渐开阔的景色，整个城市在夕阳映照下，越远的地方看起来越冷清。

「你是不是和奶奶她们一起搭过？」

我问五十二，他点点头。

「当时一定很开心吧？」

五十二再度点头。他的眼角有点湿润，但我假装没看到。

「啊！你们看，你们看，快到了！我要拍喽！」

原本坐在对面的美晴突然叫着站起来，然后对着我们举起手机，走向我们。因为所有人都突然集中在一侧，车厢用力摇晃，但美晴仍然在我们中间坐下，举起手机。

「好！你们都要扮鬼脸！」

「喂，美晴！车厢会晃动，你不要闹了！要扮什么鬼脸？」

「那个啊、那个啊，就是你最擅长的不二家娃娃吐舌头！五十二，你要笑得更开一点！要露出牙齿！」

美晴在摇晃的车厢内按下好几次快门，我和五十二被她的气势吓到，拼命做出她要求的表情。在多次重拍后，美晴说：「差不多了」，关掉相机应用程式时，车厢也快回到地面了。

「难以相信，这是年近三十的人会做的事吗？」

「啊哟讨厌啦，人家才二十六岁，而且凡事轻重缓急很重要。」

美晴心满意足地操作着手机，然后把手机萤幕放在比我更感到虚脱的五十二面前说：「这张好像拍得最好。」我瞥了一眼，发现五十二虽然很勉强，但张大嘴巴，努力挤出笑容。

「虽然贵瑚的不二家娃娃鬼脸很丑，但我觉得这张不错。」

美晴笑着说，我假装挥起拳头对她说：「小心我揍你！」五十二一脸好像在看什么奇妙事物的表情看着手机，我对着他的侧脸说：「你以后会笑口常开，接下来……嗯，像是和朋友，你一定会和朋友在一起展现这样的笑容。」

五十二看着我，我对他做出不二家娃娃吐舌头的鬼脸。五十二似笑非笑，然后摇摇头，似乎在说「不必安慰我」。

「我没骗你，你一定会笑。」

我重复一次。五十二点点头，但他看起来很寂寞，心灰意冷。

「我知道了。五十二，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吃了饭之后，心情就会变好！」

美晴似乎察觉到五十二的心情，用力拍着我和五十二的背说道。

「我已经查好美食网站，我们去吃豪华大餐，接下来由我带路。」

美晴露齿而笑的模样很亲切。啊啊，美晴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交给你了！要挑选啤酒好喝的餐厅！」

我勉强挤出笑容说，美晴笑得更灿烂了。

我们去吃了小仓有名的铁锅饺子，又去了串烧店，美晴说：「最后当然要吃这个来收尾！」还造访她严选的拉面店，吃了猪骨拉面和关东煮。无论是烤得香脆的鸡皮，还是很入味的萝卜都很好吃，而且每道菜都很适合配啤酒，我和美晴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般喝不停。美晴就在啤酒杯的另一端，我太爱眼前这片曾经放弃的熟悉景象。五十二好奇地看着我们情绪高涨地喝酒的样子。

「对不起，你觉得很无聊吗？」

美晴问，五十二摇摇头，然后用在便利商店买的便条本和原子笔写了『我只是有点惊讶』，然后又补充一句『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经验』。

「原来是这样。」

美晴摸着五十二的头，开心地喝着啤酒。

「美晴，我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告诉阿匠，你要来找我？」我问。

「有啊。」美晴很干脆地回答，「当然有告诉他，而且他还要我带一句话给你。『差劲』。」

简短的话刺进我心里，我低下头。

「他还说，如果你过得不错，就要我把接下来的话也告诉你。他说：『所谓朋友，就是想甩也甩不掉，无论如何都还是你的朋友。』」美晴笑着说：「他陪我一起去你家里，他大声对那个死老太婆说：『天底下没有比贵瑚更好的女生了！』这句话时，我又一次爱上他了。」

「谢谢……」

我很想哭，但拼命忍住。

「你一个人扛得太重了，只要你求助，无论我还是阿匠，搞不好你工厂的同事都会接纳你。即使会责骂你所做的事，但不会讨厌你，更不会离开你，真希望你可以更相信朋友。」

美晴既没有骂我，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这么对我说，我发自内心对她感到抱歉。那个时候，我完全无法考虑到其他人。

我低着头，美晴改变语气说：

「但是啊，你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这个孩子的事，抬头挺胸地活着，我很高兴，我很希望阿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喂，五十二，这个关东煮很好吃，你赶快吃。」

美晴平静一笑，把一串牛筋递到好奇的五十二嘴边。五十二接过牛筋开始吃，似乎在说他自己会吃。我注视着他的脸，思考着遇见他之后，我试图改变自己吗？

我们三个人都吃得肚子快撑破了，才终于回到饭店。五十二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床上，摸着肚子，慢慢闭上眼睛。「喂，你还没刷牙！」美晴大声叫道，五十二摇摇晃晃走去盥洗室。美晴刚才喂五十二吃了很多东西，他可能饱到动不了了。当他刷完牙后，我问他：「不洗澡吗？」他摇摇头，钻进沙发床，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发出熟睡的鼻息声。

「你可以继续说白天没说完的后续内容吗？」

美晴静静地对我说，我点点头。我的犯罪告白还没有开始，但是该从何说起呢？

「……我觉得安安应该喜欢我，他应该很爱我。」

我缓缓开口，美晴凝神静听。

「这部分是我的想像，但安安第一次见到主税时，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就开始调查主税，然后发现他有未婚妻。」

我认为之前公司的同事议论主税已经订婚的传闻来自安安。如果当时我和主税分手，应该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但我非但没有和主税分手，反而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于是，安安就写信给主税的父亲，试图让他父亲好好劝说，但这次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安安又把信寄到公司，接着又寄了同样的内容到他未婚妻家中。主税的父亲起初只是数落他几句，但这次怒不可遏，于是在公司斥责主税，叫他和外面的女人分手。」

但是，主税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他向父亲和其他人承诺会和我分手，但并没有抛弃我。

「贵瑚，我一直搞不懂，安安为什么对你执着到这种程度，却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美晴摇摇头，似乎发自内心无法理解。「安安真是笨蛋。」

我看着美晴心浮气躁的脸，继续说道：

「主税简直气疯了，我在一旁都忍不住瑟瑟发抖。他委托征信社调查安安，然后终于知道安安为什么选择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主税拿着调查报告冲来我家时，难得兴奋得脸都红了。贵瑚，我知道那个家伙没有碰你一根手指的原因了。

「安安是……跨性别者。」

美晴发出好像铃铛掉落在地的轻声惊叫。

「他在户籍上仍然是女性，但注射荷尔蒙，变成男性的身体。你们补习班的老板似乎是在完全了解这些状况之后，雇用了『冈田安吾』。」

安安的本名叫冈田杏子，在老家长崎读完大学后，就来到东京。搬到新地方的同时，迈向身为『冈田安吾』的人生。他似乎一直没有交女朋友，安安以冈田安吾的身份静静地生活。

主税低头看着调查报告，冷笑着说，他把对自己不利条件的自卑发泄到我头上，莫名其妙。我茫然地听着主税朗读着安安隐瞒的真相，思考着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安安在单亲家庭长大，他的母亲独自在海边的小镇平静地生活。主税联络了安安的母亲。你的女儿，不，是不是应该说是儿子？什么？你不知道？他——不，我是说她，她目前以男人的身份在东京生活。你无法相信？但绝对没错，她是以男性的身份生活，而且你的女儿目前对我的女朋友做出了跟踪狂的行为，还擅自调查我的私生活，让我不堪其扰。我女朋友整天以泪洗面，说她吓得不敢出门了。可不可以请你劝劝你女儿？

我央求他不需要联络安安的母亲，主税不理会我，说什么『难道要我单方面挨打吗？既然要向别人挥刀，如果以为对方不会还击，未免太天真了』。

「安安的妈妈接到主税的电话后很受打击，一次又一次说对不起、对不起。即使站在远处的我，都可以感受到安安妈妈六神无主。」

我听着电话另一端悲痛的声音和主税盛气凌人的声音，产生了近似绝望的感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央求主税，让我和安安见面。我还没有和安安好好谈过，我相信只要我和安安好好聊一聊，就可以解决问题，但主税说绝对不允许。他说安安已经被逼入绝境了，既然已经通知安安的母亲，不知道安安会做出什么事。主税说：『你听好了，那个家伙是怪物，是危险人物，把自己的自卑当作盾牌攻击我们。』

「主税当时失去了冷静。由于安安也寄信给主税的未婚妻，于是他的未婚妻二话不说就回了娘家，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了。主税的父亲因为他没有和我分手火冒三丈，把他调去生产线工作。主税无论在公司还是家里都如坐针毡。」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仍然没有和我分手，一方面应该是基于对我的爱，但我认为他对安安的憎恨更加强烈。『如果我和你分手，就会让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称心如意。我绝对不会和你分手，我要那个家伙承受比我更强烈的痛苦。』主税对我说，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我以前从来不曾看过他这样。

我不知道主税实际做了什么，但根据之后所发生的事推测，他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处于被软禁的状态，主税完全不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以及和安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每天在家里等待主税上门。他之前就要求我向公司辞职，更不可以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外出。

有一天，美晴和阿匠邀我去吃饭，我说想出去散散心，主税就甩了我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鬼话。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多难过吗？』他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把我打倒在地，我的头撞到地上。我一阵晕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倒在地上，主税粗暴地抓住我的胸口，恶狠狠地叫我乖乖留在家里。『你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吗？你要识相地在这里乖乖等我。』

我的脸被他打肿了，主税不悦地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听到锁门的声音后，我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厨房，弄湿毛巾后敷脸。冰冷的毛巾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必须和主税分手。温柔体贴的主税变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是我把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想抓住无法受到任何人祝福的恋爱，即使安安什么也没做，也一定会有第二个安安出现，指责我犯下的罪。

如果我没有遇见主税，至少更早和他分手，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那个姓新名的男人可能会让你伤心。』

我突然想起安安对我说的话，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安安说话。安安当时应该已经知道主税有未婚妻这件事，向我提出忠告，但是，我当时怎么回答？啊啊，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喝醉了，像傻瓜一样不断重复说，他人很好，他真的很好。如果我当时没有喝酒，如果当时和安安多聊几句，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呃，之后呢？我们之后又聊了些什么？

『安安，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你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会一直祈祷你得到幸福。』

早就已经忘记的对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我倒吸一口气，然后恍然大悟。没错，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他一连串的行为，是不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为我的幸福祈祷？他并不是在指责我犯下的罪，他是为了让我得到幸福，所以不计一切代价做了这些事。

我瘫坐在流理台前，双脚颤抖不已。我是不是犯下大错？

「主税都把安安的调查报告放在公事包里，我趁他不注意时偷看，果然发现上面写了安安住的地方。」

我悄悄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把资料放回去。虽然安安住的地方离我有点远，但并不是去不了的距离。即使被软禁，主税去上班时，我还是有机会外出，于是我决定瞒着他去和安安见面。即使主税发现我外出后殴打我也没关系，我必须尽快和安安见面。

「我想去见安安，为之前的事向他道歉，还要告诉他，我打算和主税分手。即使安安大动肝火，说现在已经为时太晚，但我仍然觉得至少必须这么做。」

安安住在老旧的公寓内，我鼓起勇气按下门铃，他没有开门。我竖起耳朵，听到屋内有水声，我猜想他可能在洗澡。既然这样，我就决定在门口等一下，但等了很久，水声仍然没有停止。我正感到不对劲，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出现了。她是安安的妈妈，有点不知所措地问我，和安安是什么关系？我回答说是朋友，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安安的妈妈住在附近的饭店，她说今天要和女儿一起回长崎。她一脸为难地说，女儿一个人在都市生活一定很疲惫，打算带女儿回去海边疗养。」

安安的妈妈有备用钥匙，打开门。原本遥远的水声变大，安安妈妈对着屋内叫了一声『杏子』，但没有人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在洗澡。为什么这种时间洗澡？请你等一下。』

安安的妈妈叹着气走向浴室，我不经意地打量着狭小的室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准备搬家，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捆起的纸箱。为数不多的家具中，有一张旧办公桌，有两个白色信封整齐地排放在上面，让我感到有点好奇。当我朝向白色信封迈出一步时，听到了尖叫声。

「走去浴室的安安妈妈在尖叫，我冲过去一看……安安躺在浴缸内死了。」

洗浴的温水不断流出，浴室内起了雾。安安躺在被鲜血染红的浴缸内。我茫然地愣在原地，惊慌失措的安安妈妈想把他拉出来，持续流血的手无力地下垂。杏子，为什么？原来你这么痛苦。妈妈不是说，会把你的病治好吗？你怎么做这种傻事？安安妈妈哭喊着，她身上被安安的血染红了。

警察和救护人员很快赶到，现场乱成一团。安安妈妈用浴巾包住安安大叫着：『她是女生，你们不要看，请派女警过来。』即使警察一再要求她不要碰遗体，她仍然紧紧抱着安安不放。

美晴深深叹气，缓缓站起来，打开冰箱张望。昨晚的啤酒只剩下一罐，美晴用饭店房间的杯子各倒一半，递给我其中一杯，默默地坐在我身旁。近距离的体温很暖心。

「安安妈妈是很善良的普通人，只是无法接受女儿的内心是男人这件事……她似乎认为这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她说了好几次，只要回乡下放松心情，乖乖吃药，一定可以治好。」

我想要送重要的朋友最后一程，于是就陪着安安妈妈，稍微照顾她一下。安安的遗体送去验尸，要两天后才会送回来，我利用这段时间安排葬仪社。安安妈妈失魂落魄，但她哭着说，不想通知任何人，于是就办了只有家人出席的小型葬礼。

「安安的遗体完成验尸送回来后，我和安安妈妈两个人送他上路。安安妈妈拼命为安安的脸化妆……」

光是回想起这件事，我的心都快碎了。安安的下巴还有胡子，他妈妈为他刮干净后，用粉饼仔细涂抹，遮住胡子的痕迹。然后还为他画上眉毛、抹腮红和口红。然后她要求葬仪社的人遮住安安的平头，于是整个棺材内放满白色百合。安安就像是披着头纱的新娘，他妈妈看着他，哭倒在地。为什么在死了之后，才让我看到你这个模样？为什么？为什么？

「看到安安妈妈之后，我深刻体会到，安安无法出柜的心情。我相信安安一定很痛苦。」

守灵夜的晚上，安安妈妈在安安的棺材旁哭累后睡着了。我看着她几天之内就憔悴的脸庞感到于心不忍。我为她盖上毛巾被后，看向棺材。棺材内有一个和安安妈妈很像的漂亮女生，完全不觉得那就是安安。我觉得安安可能不希望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是我稍微注视他的脸庞后，就关上棺材的小窗户，然后拿起放在棺材上的两封信。

安安放在办公桌上的信是遗书，其中一封写给他妈妈。他妈妈给我看了信，信上写了满满的道歉。

对不起，我是一个不彻底的女儿，我相信之前一定让你一次又一次感到痛苦。因为我无法当一个女人，让你为我流了无数不必要的眼泪。对你来说，生下像我这样的女儿一定很痛苦，但我很庆幸是你的孩子，很希望来世还能够当你的孩子，请你再次生下我，但是我希望下一次是儿子。我会带着可以帮助你的高大身躯，和可以让你安心的坚强的心当你的儿子，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所以请原谅我这辈子的不孝。

安安很痛苦，他一直、一直为自己身心的不一致，为无法告诉母亲的纠葛深受折磨。在他一次又一次道歉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他内心的绝望。

安安的妈妈看到这些用生命写下的文字，一次又一次说，这是在指责我生错了她，也没有好好养育她长大，都是我的错，啊啊，我真希望再次生下她，我就不会再用这种方式养育她。

我看着安安妈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完全不了解安安的痛苦，有什么资格说话？

另一封遗书是写给主税的，但因为警方必须进行调查，所以已经拆开了。安安妈妈说，她没有勇气看那封遗书，一直放在那里，我静静地打开了信封。

新名主税先生：

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会写信给你。很抱歉，请你听听将死之人说几句话。

请你和贵瑚分手，如果你无法做到，如果你至今仍然要说自己是贵瑚的灵魂伴侣，希望你能够专心守护贵瑚一个人。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她背负痛苦的过去，完全没有被爱的记忆，她需要有能够填满她整个身心、无可取代的记忆，否则，她内心的海洋永远都无法丰饶。

你目前这种带着欺骗、只有闲暇之余才能够爱她的方式，只能短暂疗愈她的饥渴，绝对无法消除她内心深处的寂寞，我甚至认为反而可能会增加她内心的寂寞。

拜托你正视贵瑚，带给她最好的幸福。如果你无法成为她真正的灵魂伴侣，就让她去遇见她的灵魂伴侣，希望你可以做出选择。无论你选择哪一项，我都会感谢你。

如你所说，我的确是不完整的人，既没有像你那样可以紧紧拥抱贵瑚的强壮身体，缺乏保护她的强悍，也许更缺乏带领她见识宽广世界的能耐。我没有自信能够满足她的身心，如果我追求她，迟早会为她带来痛苦。我非常同意你认为一个有缺陷的人，没有资格陪伴在贵瑚身旁，只有身心都很充实的人，才能够支持身心尚不安定的贵瑚。

想到曾经救了贵瑚，我已经很满足，也认为自己要在她新的人生中成为过去式，所以我会默默离开，不会向贵瑚道别。如果贵瑚得知我的死讯，请你告诉她，愚蠢的我是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死。

请你带给贵瑚幸福。我用生命拜托你，同时为之前的失礼向你道歉。

看了这封有条有理的信，我说不出话。安安写给主税的这封信中，充满了他对我的感情。安安比任何人更爱我，甚至在死之前，还一心祈愿我得到幸福。

「我猜想安安之所以从来没有向我说出自己的心意，只是默默等待，是因为打算在我凭自己的意志面对他时，再向我出柜。在我主动选择安安成为我的灵魂伴侣时，他一定会向我坦承一切。」

我拿着杯子的手在发抖。美晴握住我的手。

「但是我在想，安安一直试图向我传达心声，一直希望我发现他，一直希望我看他，但我完全没有发现……我伤害了他，也害死他。」

稀松平常的聊天、深夜的电话，都是他发出的呐喊。

安安是发出五十二赫兹声音的鲸鱼，他一定拼命放声歌唱，但我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而是在他引领我进入的世界中，转身走向更清晰、更大声的声音。

「我很希望他可以告诉我，如果他告诉我，他就是我的灵魂伴侣，我会点头答应。安安身体的问题根本不重要，我只要能够和他相拥入睡就足够了。我发自内心这么想，但是，那时候我热衷于新的事物，听不到安安拼命发出的声音，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很想放声哭喊，但还是忍住。美晴的手更加用力。我咬着嘴唇，无声地哭泣着，美晴对我说：「我认为安安不想看到你这样哭，才打算默默离开，这是他成就他自己和你幸福的唯一方式。」

「他这样孤独死去，怎么可能幸福？」

他躺在小浴缸中死去，只有两个人为他送行，怎么可能幸福？他不可能希望母亲为自己流泪，也不希望用不同于真正自己的外表离开这个世界。

也许咬嘴唇咬得太用力，有鲜血的味道。美晴对我说：

「赶快呼吸，你在憋气，这样不行。」

我吐出一口气，空气突然进入喉咙，我被呛到。我用力咳嗽，五十二翻个身。我调整呼吸，擦拭着眼泪，不想吵醒他。我用已经不冰的啤酒润润喉，大口深呼吸。

「送走安安之后，我带着他写给主税的遗书回到家里。主税在我家等我，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打我。」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他的拳头落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倒在地上，鼻子着地，鼻血立刻四溅。主税一把抓住我的胸口，把我拉起来，低声问我：『你死去哪里了？我不是叫你在家里等我吗？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家伙了？』

太阳穴和鼻子都很痛，鼻血流进嘴里，血腥味让我呛到了。主税在我的耳边怒吼：『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简直就像在鸣笛。

『你没有向我打声招呼就出门，而且好几天都没联络，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吗？贱女人。』

他恶狠狠地说完，松开手。我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全身发抖，倒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

『好，我知道了，原来那家伙那么好吗？哼哼，你和瑕疵品怎么做爱？蕾丝边做爱一定很爽吧？』

主税邪恶地笑，原本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再度流下。我所爱的男人不会说这种话，是我把他变成这样，也是我害死了另一个人。

『安安死了。』

血腥味让我忍不住咳起来，我边咳边说，主税惊讶地问：『真的吗？』

『他自杀了，我是发现者之一。』

我听到呵呵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主税在笑。他的表情令人厌恶，开心地笑得弯下了腰。我是在做恶梦吗？

「我把安安写给主税的遗书交给他，没想到他一接过遗书，就走去厨房，打开炉火。」

我难以置信。他根本还没看，为什么会这样？我慌忙拉住他，但主税推开我，把安安的遗书放在瓦斯炉上。信封烧了起来，主税把信封丢进水槽。安安最后的心意转眼之间就在银色的水槽中消失，变成灰烬。我冲过去抓起来，带着余热的灰烬无情地碎裂。

「主税笑着说，太痛快了，这样终于都结束了。他当时的笑容太可怕，我觉得非动手不可，于是拿出尖刀。」

主税看到我拿出生鱼片刀，开始紧张。他大叫着『你想干嘛？』不等他伸出手，我就把刀子放在肚子前。主税似乎察觉我是认真的，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大叫着我一定要动手，胡乱挥着刀子。主税脸色发白，大叫着住手、住手。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害怕，我原本决心绝对要这么做，但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不知道是因为主税打过橄榄球，还是我太迟钝了，主税试图趁我不备，抢走我手上的刀子。我们扭打成一团，最后刀子落入主税手中，结果不小心滑进了我的肚子。

「主税发出尖叫声，我心想着『啊，死了』，然后就倒在地上。」

「……新名的确毫发无伤。」

美晴带着一丝懊恼说，我轻声笑了。

「哈哈哈，当然啊，因为我想杀的人是我自己呀。」

刀尖并不是对着主税，而是对着我自己。

美晴握住我的手抖了一下。

主税会变成这样，安安会死，全都是我造成的，所以我想要杀了我自己，这种笨女人死一死就好。

「如果我当时没有这么做，我想之后也会自杀。我被罪恶感压垮，无法再继续活下去。但是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之后，『非死不可』的强迫症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曾经有那么一刹那，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关系，所以当我醒来，看着病房的天花板时，对死亡的欲求完全消失，只觉得自己的感情已经死了。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不想把真相告诉你们，只说是主税一直说会娶我，欺骗我那么久，最后却要我当他的情妇，我忍无可忍，想要杀了他，结果反而被刀刺伤。」

隔壁邻居听到主税咆哮的声音和打人的声音，听到我大叫『不要』、『不要烧』的声音后，慌忙报警，据说在我倒地的同时，警察就赶到了。主税说是他刺中了我，然后就被警察带走。

我恢复意识后，主税的父亲立刻带着律师来找我，希望和我和解。他提出数字惊人的和解金，我点头答应，并在文件上签字。但是，当我说我不需要钱时，和儿子一样身材高大的父亲鞠躬对我说，希望我可以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去一个不会再和他儿子相遇的地方。『他遇见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仍说要和你重修旧好。我总觉这样下去，会有不好的结果发生，希望你远离这里。』

我失去对死亡的欲求，对主税的爱也消逝无踪。只有曾经忘我投入，奉上一切的记忆像干燥花一样，埋藏在内心深处。即使再见到主税，也只像是让花瓣散落的行为。既然这样，我决定接受那笔钱。

「我带着那笔钱，搬到我外婆以前住的大分。安安死了，我的第二人生也结束了。我打算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凭自己的意志，展开第三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一口气说太多话，我口渴难耐，便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轻轻吐了一口气。

「虽然我送走安安，但至今仍然无法相信安安已经离开。之前根本没把安安放在心上，现在无论遇到任何状况，就会呼喊安安的名字。安安不在，就让我这么痛苦，我为什么让安安……」

我不止一次扪心自问，我为什么逼死安安？安安之前曾经倾听我的心声，我为什么没有倾听他的声音？安安在失望中死去是我的罪过，那是我必须背负一生，难以抹去的罪。

美晴紧紧抱着我，她用力抱着我，我几乎无法呼吸。她对我说：「你一定很痛苦，你这些日子一定都很痛苦，但是谢谢你告诉我。你把痛苦分一半给我。我和你，还有安安之前总是一起说笑，但我完全帮不上忙，让我很难过。我一直、一直很后悔自己根本不了解状况，却责怪安安这件事，所以贵瑚，把你的痛苦分一半给我。如果你说这是你的罪过，那我也要承担一半的罪过。」

美晴和我相拥而泣。

第一卷 7 世界尽头的相遇

隔天，我们离开小仓，换了几班电车回大分。美晴的双眼有点浮肿，在车窗外看到了大海和积雨云，笑着说：「真的是夏天。」眼皮同样浮肿的我笑着点点头说：「是啊。」

在向美晴坦承一切之后，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当时的一切在内心不断膨胀，几乎快爆炸了，多亏美晴让我适度纾解。罪恶感和失落感并没有消失，但已经缩小到自己可以承受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眼前必须思考五十二的事。千穗已经离开人世，五十二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亲戚，想要把五十二带去能够让他安心的人身边，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难道只能向警方或是政府机关求助，请他们保护五十二吗？目前只剩下这个方法了吗？

从车站叫计程车回到家里。虽然只出门两天，但进门时忍不住说「终于回到家了」，可见我已经对这栋老房子产生感情。

「先让房子透透气，五十二，你去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美晴发出指示，五十二默默打开窗户。我不经意地向信箱张望，发现里面有一张名片。拿出来一看，是村中的名片，背面写着「请火速和我联络」。

「什么事啊。」

即使想和他联络，我也没办法。我想了一下后对美晴说：「手机借我一下。」我告诉她说，我想打电话，她把手机递给我时，似乎想起这件事，生气地说：「你赶快去申请一个门号啦！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没有手机，这不是很不方便吗！」

的确很不方便。我连声说着对不起，向美晴道歉，拨打名片上的号码。铃声响了几次后，就听到村中的声音，我一报上自己的名字，他立刻问我：『你在哪里？你不在家吧？你出门了吗？』

「什么嘛，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是不是他来找我，发现我不在，于是就留下名片？如果是这样，竟然还写什么『火速』，真是太夸张了。

村中一口气说：『有人说你绑架了小孩，品城老师说，他的外孙被你绑架了。』

「是吗？竟然来这招。」

我脱口而出。如果要说不意外，还真的不意外，我早猜到会有这种事。村中焦急地说：

『你未免太冷静了，我知道你不会乱来，不会做出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谢谢你这么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抓着头思考着，美晴和五十二可能发现我不对劲，都走到我身旁。美晴侧着头纳闷，我对她说：「我成了绑匪。」五十二顿时脸色大变。

美晴说：「果然猜中了，一点都不意外。」然后鼓起脸颊问我：「你打算怎么做？」我考虑一会儿，村中在电话那一端不停地问：『什么？现在是什么状况？』我问他：

「村中，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啊，我也会相信你的解释。』

「……那你现在马上来我家，小心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我挂上电话后，对美晴和五十二说：「我找了这里的熟人过来，他姓村中，我想，应该可以信任他。」我拿出村中放在信箱内的名片给他们看。

「详细的情况要等他来了之后才知道，但据说是五十二的外公嚷嚷我绑架了他。」

「喔，原来不是他妈妈？但那个外公之前不是对五十二不闻不问吗？」

美晴问，五十二点点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便条本，潦草地写了『算了』这两个字，又接着写『只要我回去就好了』。

「什么叫算了？你千万不能回去。你听我说，不能自暴自弃，我找村中来这里，并不是想要放弃。我完全不了解你周围的状况，但村中是本地人，一直住在这里，所以他很了解，搞不好可以想到什么好方法，知道吗？」

我从五十二手上拿过便条本，阖了起来，然后放回他的手掌，五十二不满地放回口袋。

「啊，对了，如果被人知道我们刚回家就惨了，我先去锁好玄关的门。院子的门……关了吗？」

美晴准备走去玄关，顺手摸摸五十二的头说：

「俗话说，三个平凡的人凑在一起，也会生出文殊菩萨般的智慧。我们有三个大人，不可能让你流泪，你不用担心。」

五十二听了美晴的话，默默走去里面的房间。

村中在挂上电话二十分钟后出现，他轻声敲门，我悄悄打开门，他马上挤进来。我立刻关门上锁，他开心地笑着说：「好像有点兴奋唉。」

「什么嘛！」我很受不了地说。

「不是有一种进入秘密基地的感觉吗？」他满不在乎地说。虽然我很想问他，有没有搞清楚目前的状况，但随即转念一想，觉得总比他一脸严肃地要求我「去自首」好多了。

「进屋再说。」

我带着村中走进客厅，美晴惊叫起来：

「什么？是男人？我还以为是女生，名片上的名字不是真帆吗？」

「嗨，我是男人，真帆这两个字念成『Mahoro』，我曾祖父是渔夫，他帮我取了这个名字……啊，这种事不重要。啊，呃，很高兴认识你。」

村中频频鞠躬，美晴说：「我叫牧冈美晴，是她的高中同学。」我不理会他们的对话，对村中说：

「你说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

「喔喔，今天早上，品城老师来我家，说他的外孙不见了，还说琴美告诉他，是被住在山丘上那栋房子的年轻女人带走，于是他来这里，发现家里没有人，他就说你带着他的外孙失踪……你绑架了他的外孙。」

「品城老伯为什么会去你家？」

「因为我阿嬷在老人会告诉大家，我来这里帮你修房子，就是……她觉得自己的孙子被诓骗了。而且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时，被老人会的人看到了，他们误以为我们在交往。」

我从来没有诓骗过他，而且只是一起吃饭就变成在交往，这到底是什么文化？不知道我内心的不悦是否写在脸上，村中看了我一眼，低头说：「对不起，我阿嬷误以为我很吃得开，因为我是她的宝贝孙子嘛。」

「这不重要，所以已经报警了吗？」

「没有，他说要再等一下，还说只要外孙能够回来就好。」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他应该很怕警方介入。

「可不可以让我也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势？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琴美的儿子在哪里？」

村中东张西望，我叫了一声：「过来吧，别担心，不用怕他。」

纸拉门悄悄打开，五十二战战兢兢地从隔壁房间探出头。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他脸色发白，面无表情。村中惊叫起来：

「喔，很像琴美……很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我姓村中，请多指教，你……啊，你是不是没办法说话？」

村中问，我代替五十二回答说：「没错，目前叫他五十二。」村中听了有些纳闷，但并没有详细追问，露齿一笑说：

「我不是坏人，不用紧张，但如果你还是害怕，可以躲在三岛身后，我绝对不会把手伸去那里。」

五十二慌忙躲在我身后，等他坐下后，我对村中说：「你倒是很会对付小孩子嘛。」他一脸难过地说：「我姐姐的小孩很怕生，说我看起来就像老虎玩具，感觉很可怕，每次看到我就哭。」老虎玩具是怎么回事？真搞不懂小孩子的想法。美晴听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先不说这些，言归正传。我不想把这个孩子交给琴美或是品城老伯。」

村中听到我明确表态，神色变得严肃。

「他一直被琴美家暴，品城老伯一直视若无睹。几天前的深夜，他头上被淋了番茄酱，逃来我家，向偶然认识的我求助。」

「家暴……」

村中瞪大眼睛，将视线移向我身后的五十二，五十二抓着我的衣摆。我告诉村中，我得知五十二能够笔谈，开始和他谈话，以及正式向琴美提出会照顾五十二，还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北九州的事。认识琴美多年的村中似乎很受打击，附和的次数越来越少，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当我说完之后，美晴拿了冰麦茶给大家。她把麦茶放在村中面前，村中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地看着五十二。他先声明一句：「三岛，我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然后拜托五十二说：「你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身体？我无法相信，不，应该是不想相信，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转头看着五十二，五十二当场站起来。他脱下我借给他的T恤，身上到处都是瘀青。美晴移开视线，村中用力皱着眉头，然后无力地垂下头说：「对不起，对不起，造成你的不愉快。」

五十二静静地穿上T恤，我问他：「你现在相信了吗？」村中握紧手上的杯子，点点头说：

「我看到这个孩子这么乖巧，怎么可能怀疑？品城老师说，他是根本没办法管教的野孩子，说他完全没办法理解别人说的话，让人束手无策……啊啊，我知道了。」

村中好像自言自语般说着，突然恍然大悟，然后苦笑，说：

「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过你吗？虽然那时候的措词稍微修饰了一下，但是说白了，老师对不会念书的人很冷漠。」

果然是这样。我之前就认为他是那种人。

「我们毕业之后，他对我们的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学生都以为他是为我们着想，但有一个离开这里的同学说，那家伙……有点洁癖，只想看美好的事物，无法原谅自己肉眼所见的范围有脏东西，只要离开他的视野，他就根本无所谓了，因此不能原谅老师那种行为。」

既然他是这种人，不难想像他不愿意承认无法说话的五十二是他的外孙，但怎么会对女儿的虐待行为视而不见呢？

「咦？但是，以前是优等生的琴美不是在读高中时怀孕，然后离开了这里吗？他竟然能够容忍？」

他女儿在求学时期就怀孕，他应该会逼女儿堕胎，会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退学吗？我感到不解，村中说：「我阿嬷可能很了解以前这些事。她以前一直是老人会的会长，直到八十岁那一年才退休，她知道这里所有的大小事。」

没想到传闻中的——不，虽然我才是传闻的主角，但没想到村中阿嬷竟然有这样的经历。我觉得这里的人际关系很狭隘，或者说很复杂，村中说：

「要不要去问我阿嬷？我阿嬷还认识品城老师的前妻——就是琴美的妈妈。琴美的妈妈以前是小学老师，她似乎是一位好老师，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的坏话，只不过她没教过我，所以不太了解实际状况。」

「这样啊……那个人就是五十二的外婆吧？他们什么时候离婚的？」

「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我对琴美的兴趣没有到这种程度。」

村中满脸歉意地说，抓抓头。

五十二的奶奶是好人，外婆也可能是好人吗？我想了一下，认为烦恼根本无济于事，于是问村中：

「你可以带我们去见你阿嬷吗？我要找一个能够让他安心生活的地方，现在没时间考虑太多。你带我们去见你阿嬷，我想直接问她。」

村中满是惊讶，结结巴巴地说：「但是、那个、我阿嬷说话不饶人，可能会说一些很失礼的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你带我们去你家。」

我再次拜托，村中点点头。

「如果我阿嬷站在我们这一边，那就有搞头了。虽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我们走吧。」

五十二拉着我的衣服，我对着满脸不安的他笑了笑说：「不用担心。」

村中家位在近藤商店的另一侧，是巨大的日式传统房子，还有气派的大门。村中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美晴忍不住这么说。村中说：「没有啦，只是老房子。我爸爸是农协的职员，我妈在近藤商店的熟食区打工，白天只有阿嬷在家，有时间慢慢聊。」

我们跟着村中来到玄关，玄关前挂着代表满载、丰收的大渔旗。我们被巨大的大渔旗吓到，村中告诉我们：「那是纪念我曾祖父。」

「阿嬷，我回来了。我是真帆，你在忙吗？」

他向屋内问道，随即听到脚步声和低低的声音问：「什么事？」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头发染成紫色，烫成小鬈头的阿嬷，穿了一件绝对是在近藤商店买的扶桑花图案布洋装。

「哇噢，超有个性。」

美晴小声地说，我用手肘捅她的侧腹，然后对着村中阿嬷鞠躬说：「不好意思，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你了，呃，我是……」

「喔，原来是你。你就是住在山丘上的那个年轻人，我之前在近藤商店看过你。」

我还来不及自我介绍，村中阿嬷就说道。她打量着我，冷笑着说：

「我就知道是她的外孙女，大家都说不是、不是，眼力真是太差劲了。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那张看起来有什么隐情的脸，也和那个老太婆一样。」

村中阿嬷的话让我很火大，但现在无暇理会老人家们过去的争端。她发现躲在我身后的五十二，沙哑的声音立刻大声问道：

「为什么带这孩子来这里？赶快送去会长家，他很担心，太可怜了。」

「关于这个问题，想征求阿嬷的意见。」村中说。

阿嬷眯起眼睛问：「你的工作呢？你和你阿公一样，只要牵扯到女人，就丢下工作不管了。真是不争气。」

「工作……没关系，总之，阿嬷你先听三岛说说看，拜托。」

村中低下头，阿嬷看着我。我承受着她好像在评定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说：「跟我来。」然后慢慢走向屋内。村中小声对我们说：「进来吧。」我鞠躬说声「打扰了」，跟着他们走进去。

来到可以看到大庭院的佛堂，阿嬷坐在檐廊上，扬了扬下巴对我们说：「你们随便坐。」然后对村中说声：「茶。」村中就乖乖地走开，应该是去倒茶。我怔怔地想着，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曾经说要严厉警告阿嬷，看他那样，恐怕是没指望了。

「你要征求什么意见？」

听到阿嬷发问，我才猛然回过神。

「那我就直截了当说了，这个孩子被他妈妈家暴。」我开口，「他的外公品城老伯对女儿打外孙，以及放弃照顾外孙都视而不见。我偶尔认识了他，但我认为不能把这个孩子交给他们父女。」

阿嬷瞥了一眼我身旁的五十二，跪坐在我旁边的五十二发着呆。阿嬷注视着五十二问我：「所以呢？」

「我正在找有没有人能够好好照顾他，我们去找了以前曾经照顾他的奶奶和姑姑，但她们都已经离开人世，没有人能够依靠了。结果听村中……先生说，他外婆还在。」

「原来是说昌子，这样啊。」

阿嬷低喃，然后从花布洋装口袋里拿出烟盒。她正打算用打火机点烟，五十二跳起来，躲到我的身后。阿嬷一脸惊讶，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满脸惊恐的五十二，默默把烟盒放回口袋。

「原来是这样，每次问他外孙的事，他都说同样的话，我就知道有问题。即使我叫他带外孙来玩，当作是累积社会经验，他说外孙像猴子，根本没办法见人。真是会骗人。原来是这样，对会长来说，比起外孙，琴美才是他的最爱。哼、哼。」

阿嬷冷笑着，将视线移向庭院。

「琴美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好像自言自语般说着，继续看着庭院。「她出生时，真的太美了。会长老来得女，对琴美溺爱得不得了，简直就是把她当公主。昌子说，这么溺爱孩子，孩子长大之后会出问题，想要严格管教，他们夫妻经常为这个问题吵架，听说会长曾经为了琴美动手打昌子。我记得那是琴美刚上中学的时候，会长不顾昌子极力反对，在琴美的央求下，买了手机给她，在那之前就给琴美很多零用钱。可能就是那时候出了事，琴美不知道去哪里认识了一个福冈的年轻男生，结果就私奔了。」

「真的假的！」

听到叫声，我吓了一跳，原来是倒茶回来的村中。他手上的托盘差点掉落，他慌忙站稳。阿嬷皱着眉头说：「你太大惊小怪了。」然后在自己面前咚咚敲了两下，似乎示意村中把茶放在那里。村中总算拿稳托盘，一脸愕然，把茶杯放在阿嬷面前。

「两天之后，不，好像是三天后，琴美就打电话回来哭着说想回家。会长和昌子急急忙忙去福冈接她回来。虽然我不知道她在福冈做什么，但大致能够猜到。昌子责怪会长，都是他太宠女儿，才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会长恼羞成怒，说是昌子没有教好女儿，连琴美也说是因为昌子不够爱她，她才会这样。昌子可能认为没指望了，于是就提出离婚，一个人离开。」

阿嬷喝了一口仍然冒着热气的茶，叹着气。村中把冰麦茶放在我们面前。

「难以置信，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一旦消息传开，琴美就会受到伤害，所以大人都闭口不谈这件事。」

阿嬷又喝了一口茶，说：「是会长把琴美宠坏了，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说，无论那孩子闯什么祸，只要自己帮忙擦屁股就好，只要琴美能够逍遥自在过日子，迈向幸福的人生就好，所以琴美从来没有挨过骂，也从来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和不如意。但这样很可怜，当她离开为自己打点一切的父亲之后，才终于了解这个社会上理所当然存在的困难，这就像长水痘和流行性腮腺炎一样，如果小时候没得过，等到长大之后才得，就会格外辛苦，所以说，琴美是可怜的孩子。」

听了阿嬷充满怜悯的话，我想起琴美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的脸反映出她吃过的苦，虽然这无法成为她可以虐待孩子的理由，但还是为她难过。

「琴美八成是走投无路，才会回到这里，但是已经没有人——除了会长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会把她捧在手心了。谁会喜欢年纪老大不小，还自以为是公主的女人？家暴什么的，可能是生活不顺心的压力导致她对小孩子施暴。」

「她应该一直希望自己受人喜爱。」

之前和琴美说话时，她以为村中暗恋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那也许是她在寻找别人对她的爱。

「人在小时候，当然是接受别人的爱，但长大之后，就必须付出，不可能永远只接受别人的付出，当了父母之后，就更要加倍付出。琴美不知道这些道理，恐怕无药可救了。」

阿嬷语带遗憾地说，这句话同时刺进我的心里。

「好了好了，至于昌子，她目前住在别府。嘿哟！」阿嬷站起来说：「我们现在仍然会互寄贺年卡，我记得她今年也有寄来，只是不知道放去哪里了。」

阿嬷走到佛坛旁，在架子上找了起来，最后找到一个漆器的书信盒，从里面拿出一叠贺年卡片。

「真帆，你来找，我记得她现在姓生岛。」

「喔，好。」

村中接过那叠卡片之后开始找，但随即响起了好像警报器的声音。原来是村中家的门铃。村中停下手，走向玄关，其他人都茫然地看着庭院，然后听到争执声。

「老、老师，请你冷静！」

「你绑架了我的外孙，还在说这种话！疋田太太告诉我，看到年轻女人和陌生的孩子坐上你的车！」

脚步声和争执声越来越近，五十二躲在我的背后。美晴坐来我的旁边，我们都挺起胸膛，想要保护五十二。

品城老伯冲进来，他满脸涨得通红，气喘如牛。阿嬷静静地说：「会长，你这样太失礼了。」但他似乎没听到，指着我，喷着口水大声咆哮：

「果然在这里！我记得你姓三岛，可以把外孙还给我吗？」

「我已经和你女儿说好会照顾他，你女儿说随我的便。」

我用不输给品城老伯的声音大声说道，品城老伯不悦地说：

「脑筋有问题吗？怎么可以把孩子当猫狗随便送人？我女儿说，她的儿子不见了，她要去找儿子，就这么走掉了。」

走掉了？我侧着头纳闷，村中阿嬷问：「你说她走掉了，该不会是说她离家出走？」品城老伯皱着眉头点点头，阿嬷用很受不了的语气说：「会长，她是跟着男人跑了吗？听说最近经常有熊本车牌的车子停在吉屋的停车场，八成是琴美新交的男朋友。琴美把儿子塞给这位小姐，自己逃走了。」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琴美只要找到这个孩子，就一定会回来！」

「回来虐待他吗？」

我问。品城老伯惊讶地瞪着我问：

「你在说什么啊？」

「我问你，琴美是不是要回来虐待他？你要这个孩子回去，是想让他继续被虐待吗？」

品城老伯双手颤抖，向我走来，我知道这种时候，可能会被打，因为我之前就承受过这种自私任性的拳头，但是，只要能够保护我身后那个无助的孩子的安全，即使被打也无所谓。

「琴美才没有做这种事！琴美只是在管教这个孩子！」

「管教会用香烟烫孩子的舌头吗？！」

品城老伯停下脚步，阿嬷摇着头说：「太过分了！」

「琴、琴美怎么可能做这种残忍的事！你在造谣！」

「我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之所以无法说话，就是因为三岁的时候被这样虐待过。」

我说完之后，美晴也拿出手机说：「不然我们可以马上打电话给对方，请她亲口告诉你。」品城老伯大声叫着：「胡说、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琴美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们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闭嘴、闭嘴！」

品城老伯涨红脸，想要伸手抓我。五十二在我背后发出轻微的尖叫，我挺起胸膛，想要保护他。他苍老的手即将抓住我的头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中制止了品城老伯。

「好了好了，老师，你不要激动，先坐下来再说，好不好？」

村中试图让他坐下，但品城老伯扭着身体说：

「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也相信这两个女人说的话？你不相信我和琴美吗？」

「老师，你以前不是说过吗？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人才是正人君子，她们都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但老师你刚才都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品城老伯听到村中这么说，看着我和美晴，我也注视着他，但他移开视线。村中用力让品城老伯坐下，我似乎在无意识中屏住呼吸，用力喘息之后，看向身后的五十二。五十二微微颤抖着，他抱着膝盖，身体缩成一团，我坚定地对他说：

「不用怕，我绝对会保护你。」

五十二静静抬起头，无助地注视着我。这时，阿嬷开了口。

「会长，你应该知道琴美的电话吧？你马上打电话给琴美，叫她来这里。我会居中协调，就在这里解决这件事。真帆，你的电话借会长用一下。」

村中听了阿嬷的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品城老伯茫然地看着村中手上的手机，无力地摇摇头。他驼着背，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电话？她说要找孩子需要钱，就拿走家里所有的钱，坐上男人的车子走了。」

品城老伯垂下头，他的身体好像一分一秒在缩小。

「我试着阻止她，结果那个男人动手打我，琴美坐在副驾驶座上，根本没看我一眼。」

他深深叹着气，简直就像连灵魂都吐了出来，然后抬起头。前一刻几乎被愤怒炸开的脸变成衰老无力的脸，双眼又黄又混浊。

「村中阿嬷，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琴美从小到大，我都这么宠爱她，但她不仅是一路往下滑，甚至就像掉进坑洞一样越学越坏。她丢下我不管，没消没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却把儿子当成狗崽子一样拳打脚踢，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啊啊，那可能不是琴美，琴美不可能做这种让我蒙羞的事之后逃走。原来是这样，有可能，那一定是长得很像琴美的另一个人。」

「她就是你的女儿，她和你很像，做了在养育孩子时不该做的事。」阿嬷很不以为然地说着，「幸好琴美丢下这个孩子跑掉，否则这个孩子可能有一天会死在琴美的手上。你心爱的琴美也许会走上杀害儿子的可怕道路。」

品城老伯无言以对，他虽然慢慢恢复平静，但在讨论五十二今后的问题时，他一直重复「不知道」这三个字。

「我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琴美小时候都是当时还活着的姐姐照顾她，但现在姐姐已经死了，而且，这个蛆……这个小孩不是什么都不会吗？要我照顾，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叫不出五十二的名字，他一直手指着五十二，叫着「这个小孩」、「这个小孩」。刚才始终没有大声说话的阿嬷忍不住咆哮说：「你争气一点！你这副德性，凭什么自以为了不起，让人家叫你老师？你根本是对自己的外孙都见死不救的废物！」

品城老伯小声地嘀嘀咕咕，村中看不下去，对他说：「老师，你今天还是先回家吧，我们原本就打算去找琴美的妈妈，需要你身为监护人协助时，会再请你帮忙，拜托你了。」

村中鞠躬拜托，品城老伯点点头说：「这样啊，喔，原来是这样啊。这点忙我可以帮得上，你尽管说，我一定会帮忙。」

「他没问题吗？我觉得他的状况很不妙啊。」

美晴小声地说，阿嬷似乎听到了，对我们说：「他有点痴呆了，整天只会自吹自擂，甚至提起很久以前吵架的事大发雷霆，在老人会也成为头痛的问题，大家都说要请他辞去会长一职。」

阿嬷又接着说：「现在已经傍晚了，明天再去找昌子。我会联络昌子，这个孩子可以住在你家吗？」

我抓住五十二的手说：「当然。」

五十二得知他的母亲离家出走，以及外公没有看他一眼，就准备离去的现在都无动于衷，一直坐在我身旁。既没有懊恼，也没有悲伤，只是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只有在可能遭到暴力的瞬间流露出恐惧，那是他唯一的感情起伏。

得知千穗去世之后，他的感情就留在了远方。他仿佛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似的坐在这里。

「弟弟，你一定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这个哥哥会带你去你外婆家。」

阿嬷说。但五十二好像觉得那是什么无聊的事，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睡在我家。美晴在壁橱内翻找后说：「真的没有被子唉。」然后就请村中开车去永旺，买了三床夏季用的被子回家。我忍不住吐槽她，为什么要买三床？她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明年要和阿匠一起来。这里是海边，夏天当然要来这里啊。五十二，有一个叫阿匠的哥哥人很好，下次他来这里的时候，你要和他当朋友喔。」五十二敷衍地点点头。

被美晴差遣老半天的村中回家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晚餐。我们从北九州的菜有多好吃，聊到村中阿嬷的花布洋装，最后聊到村中。美晴深有感慨地说：

「这里有可以帮上忙的男人真是太好了，毕竟经常会遇到很多需要男人帮忙的状况。虽然看到他被阿嬷使唤的样子，觉得有点没出息，但其实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我和村中并不是那种关系，只是这次不得不找他帮忙。」

绝对不能告诉美晴，村中曾经提出想和我当朋友这件事。我觉得现在，不，以后也无法兴致勃勃地聊这种话题了。美晴似乎能够体谅我，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美晴钻进刚买回来的被子，很快就睡着了。这次又给美晴添了很多麻烦，我看着她流口水睡着的样子，对五十二说：「我们也睡吧。」

我们一起躺在开了冷气的卧室。我睡在床上，五十二和美晴睡在地上，我们三个人睡成川字。关上小夜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晚安。」

我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明天要去见五十二的外婆，和她讨论今后的事。由她接手照顾五十二是最好的决定吗？如果她无法照顾，是否要请她介绍其他亲戚？如果没有亲戚可以接手……就要去儿少之家吗？不，是不是该相信五十二的外婆是好人，欣然同意照顾五十二？

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五十二信任的人已经离开人世，现在被大人推来推去，即使我看到五十二在某个地方安定下来，这样真的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越想越激动，我越来越清醒。村中说，可能会和五十二的外婆聊很久，他明天一早就会来接我们，必须赶快入睡。我拿起放在枕边的MP3，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已经听了好几年的声音缓缓带我进入沉睡。

我做了梦。

有两尾大鲸鱼在海里游泳，那里是阳光照不到的深海，光线却很明亮，水底冒出无数光的气泡。我在离鲸鱼很远的地方，看着它们缓慢游泳。我拼命游，想要靠近鲸鱼，却迟迟无法缩短和它们之间的距离。

其中一尾鲸鱼在唱歌，像回音般的歌声嗡嗡作响，歌声的震动变成金色的环状波纹，波纹好像融化在水中，却又持续扩散。金色在清澈的深蓝色海底扩散的美丽景象，让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忘记游泳。金色的波纹又大又粗，不时变得又小又细，朝向我的头顶上方扩散而来。

在经过我头顶的瞬间，波纹似乎变成声音。

豆粉。

我听到声音后大吃一惊，急忙转过头，但金色的环状波纹已经远去，摇晃着向远方扩散。我目送着波纹离去时，觉得刚才似乎听到很熟悉、很温柔的声音。

安安？

刚才的是安安的声音吗？安安该不会变成了鲸鱼，成为孤高的鲸鱼，等待能够倾听歌声的伴侣吗？不，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他下辈子一定会变成在群体中幸福歌唱的生命。

豆粉。

又有一个新的环状波纹从我头上经过，我转头看着波纹，注视着波纹远去，然后对着鲸鱼大声地问。

安安？是安安吗！？

我的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产生波纹，无法传达给鲸鱼。那真的是安安吗？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安安，对不起，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即使我哭着叫喊，仍然无法传达给安安。接着，另一尾鲸鱼开始唱歌。那尾鲸鱼的歌声也变成金色的环状波纹传向我的方向。我用力张开双手双脚，准备用全身迎接。环状波纹直直向我飞来，波纹越来越近，在我碰到的瞬间破裂了。

『救救我。』

我清楚听到这个声音。那个声音太大声，不仅传入鼓膜，好像有一股电流贯穿全身，我全身不禁颤抖。我下意识地坐起来，发现是在家里漆黑的卧室，我满身大汗。

「原来是做梦，吓了我一跳……」

我用全身力量呼出气息，不经意地看向床下，立刻倒吸一口气。五十二的被子是空的。

「咦？去厕所吗？」

但我感到莫名的不安，我悄悄走出卧室，以免吵醒美晴。风吹过脸颊，抬头一看，原本锁好的玄关拉门打开一条缝。我不寒而栗。

我穿上拖鞋，冲出玄关。月光很明亮，可以清楚看到脚下的路。五十二去哪里了？我打量周围，直觉地认为他去了海边。我沿着小路往下冲。

白天看到五十二那张心灰意冷的脸，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持续失去了很多东西，是不是觉得生无可恋？一定是这样，他白天的脸一定和我以前一心想死时一样，我为什么没有发现？

「不要，不要。」

我吓得快哭出来了，不顾一切地奔跑着。脚绊到了，跌倒在地，我来不及用手撑，脸部着地。右侧脸颊好像被削掉般疼痛不已，我皱起眉头，但站起身后又立刻继续跑。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我不希望别人再以这种方式离开我，我绝对不要再失去了。

我绕过船主大宅的围墙，发现月光照亮的堤防上有一个人影。

「你在干什么？」

我边跑边大叫，人影缓缓转过身。果然是五十二，他发现了我，摇摇头。当我发现他准备跳下海时，大声制止他：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要死！拜托你，千万不可以！」

我抓着梯子冲上去，五十二在堤防上奔跑，试图逃走。虽然月光很明亮，但堤防上凹凸不平，随时可能掉下去。这里的大海很深吗？掉下去不会有生命危险吗？我不知道，但夜晚的大海和天空不同，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一旦掉下去，一定会坠入海底，失去生命。

「你听我说，你和我一起生活！」

我大声叫着，五十二停下来，月光照在他惊讶地转过头的脸上，他睁大眼睛，好像对眼前的景象难以置信。我对着他的脸大声地说：

「你和我一起生活，我们两个人，在那个家一起生活。」

我很少全速奔跑，所以跑得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好像快炸开了，脸上的伤口阵阵疼痛。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一直在思考，怎样对你最好。我之前不是说，会倾听你的声音吗？我觉得不应该把你交给别人，就以为完成了任务，而且我也希望你陪伴在我身旁。听我说，我们一起生活。虽然我不是出色的大人，可能有些地方会让你失望，但我会努力，努力和你一起成长。」

我拼命说着，五十二注视着我，似乎正试着理解我的真心。五十二的神色已经说明，他几乎已完全失去对他人信任，我对着他说：

「我是说真的，我希望可以陪伴在你身旁，我想看到你遇见你的灵魂伴侣。」

五十二不解地眨眨眼睛，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轻轻扬起笑，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灵魂伴侣吗？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据说每个人都有灵魂的伴侣，会彼此相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你也绝对会有灵魂伴侣，在你遇到你的灵魂伴侣之前，我会守护着你。」

之前曾经回味过一次又一次，紧紧拥抱在心的话在我的舌尖上苏醒，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安安，安安，刚才向我传递声音的那尾鲸鱼是不是你？我终于在最后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又帮助了我，你指引我和这个孩子迈向新的人生。

虽然我无法为你带来幸福，但我绝对会让这个孩子幸福，我会永远、永远倾听这个孩子的声音，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但请你守护我，守护这个孩子。

「我会守护你，我们回家吧。」

我伸出手，充满爱怜地呼唤他的名字。

「爱，和我一起回家吧。」

他在月光下剧烈颤抖，然后抬头仰望夜空。在原本只有海浪声的世界，响起了「啊啊」的声音。「啊啊，啊啊。」爱弯下腰放声大哭，他的身影好像在抵抗着什么，我伸出手，注视着他。爱擦拭着眼泪，看着我，大声叫道：

「豆粉！」

他明确地叫出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和安安很像，但这是爱的声音。

「爱。」

「豆粉！豆粉！」

爱跑了过来，用力抱着我，我也用全身抱住了他。我的臂腕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坚强和温暖。我用力回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对我而言，这也是命运的邂逅。第一次是别人倾听我的声音，第二次是我倾听别人的声音。我不能忘记这两次的邂逅，不能忘记邂逅带给我的喜悦。

远处传来好像拍打地面的巨大声响，我们抱在一起，大吃一惊。我们擦去眼泪，一起看向海岸线的远方。

「不会、吧……」

我看到巨大的尾鳍沉入大海，溅起水花。

第一卷 8 52赫兹的鲸鱼们

琴美的母亲昌子告诉我，以目前的现状，我很难和爱一起生活。

昌子是一丝不苟的人，和品城老伯离婚后，回到娘家别府，目前和再婚的丈夫，以及几个朋友一起经营儿童食堂。在住家的大房子旁，有一栋房子挂着『昌子食堂』的招牌。

「我接到幸枝的电话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恶梦，怎么会有这种事？唉唉，话说回来，他和我当年离开时的琴美很像，他长得和琴美那么像……那个人和琴美竟然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昌子一看到爱，就不禁大声呼喊：「简直太可怜了。」她的丈夫秀治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看到外婆和外孙相遇，不禁出声哭了。昌子和秀治并没有孩子，当我向他们说明情况后，秀治说很希望可以把爱接过去，由他们照顾爱长大。昌子点着头说，当然应该由她来照顾。

「虽然当时无可奈何，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后悔就这样把琴美丢下。爱这些日子所受的苦，也是我造成的，我有义务把爱养育成人。」

他们很了解领养制度，之前还曾经短期照顾过寄养的孩子。我觉得他们这么善良，应该没问题，但爱向我摇头。

我在昨天晚上对爱说，我们要一起生活。虽然爱不想来见昌子，但村中阿嬷——幸枝阿嬷已经联络了昌子，而且我希望爱能够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还是决定带他来和昌子见面。

但是，当我解释完至今为止的情况，同时表达爱希望和我一起生活的意愿时，昌子尖声说：

「你在说什么啊？你虽然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但仍然带着他来找我，我发自内心感谢你，我认为你心地很善良，而且很了不起，但是，这是两回事。刚才听了你所说的情况，发现你们认识才没几天，这不是能够凭一时的感情冲动决定的事，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昌子并不认可。爱对着昌子摇头，表示拒绝她的意见，但没有开口说话。虽然他昨晚开了口，但还需要时间才能正常说话。他努力想要说话，但舌头无法灵活活动。在来这里的车上，他好几次努力想要发出声音，结果只发出呕吐的声音。

昌子看到爱虽然没有开口，却一个劲摇头的样子，皱起眉头叹着气。

「爱的想法我已经很清楚了，那我就按顺序解释清楚，你们太不了解情况了。」

昌子说明了接下来要办理的手续，首先必须和琴美争夺亲权。琴美很有可能又突然回来，主张她是爱的母亲。只要向法院声请琴美丧失亲权，并获得法院裁决，就必须寻找替代亲权行使人。

「目前有未成年监护人的制度，三岛小姐，你当然可以自告奋勇当他的监护人，但老实说恐怕很难如愿，首先，你和他完全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还要审核监护人的经历和家庭状况……」

虽然昌子没有明说，但应该是指我不仅单身，人生经验不足，而且目前没有工作，很难如愿。

「而且，爱接下来必须去医院治疗，至于学校，恐怕得要视实际情况寻找有特教班的学校。三岛小姐，你接下来需要找工作，得在工作的同时，为爱做很多协助他重新回到社会的事，你有办法做到吗？恐怕很难吧？」

昌子用严厉的态度对我说完后，转头看向爱说：

「爱，你也一样。你知道三岛小姐救了你，而且把你带来这里，给她添了多大的麻烦吗？你不能因为三岛小姐这样说，就乖乖听她的话，人和人之间必须相互帮助，但是现在只有三岛小姐帮助你，你没办法帮助她。老实说，你只会造成她的负担。即使起初不会有问题，但之后你会成为三岛小姐的沉重负担。当三岛小姐被你的重量压垮时，你仍然要她背着你吗？」

我在现实面前说不出话。此刻才深刻体会到，帮助一个人，养育一个人长大需要超乎想像的财力和精力。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给那么多人添麻烦，至今仍然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就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我看向坐在我身旁的爱，他比我更加垂头丧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放在腿上的拳头，我看着他流泪的侧脸，把手放在他的拳头上。

「……我已经明白以现状来说，我恐怕很难照顾他，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之后应该怎么做？」

不能因为现在做不到就轻易放弃。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向别人讨教。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秀治先生听到我的问题后说：

「这是我刚才想到的方法，首先还是由昌子担任爱的未成年监护人，昌子和爱有血缘关系，她提出申请最简单。由于没有其他亲属，应该很容易核准。而且我们之前曾经照顾过很多孩子，其中也有身心受创的孩子，和他们相处的经验一定对爱有帮助，我认为我们能够全力支持爱。」

这应该是唯一的方法。我无法充分支持爱重新回到社会，我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忍不住咬着嘴唇。昨晚跌倒时脸颊受的伤也疼痛不已。

「……接下来的事才更重要。当爱十五岁时，就可以自己成为声请人，声请选任监护人，就是由爱告诉法院，他希望这个人成为自己的未成年监护人。」

我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抬起头，秀治先生像财神爷般笑着说：

「从现在开始计算，就是两年后。如果两年后，你和现在一样，仍然希望和爱一起生活，爱也有同样的想法，到时候再一起思考这个问题。但是，那时候你必须改善自己的状况，做好能够接受爱一起生活的准备工作，爱必须能够独立。如果两年后，你们都有所成长，大家认为你们一起生活都能放心，我就会建议昌子辞去未成年监护人的角色，同时协助爱声请由你成为新的候选人，担任他的未成年监护人。」

我和爱互看一眼。这代表我们仍然有希望吗？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你们两个人来说，这两年都会很辛苦。如果你们真心想要生活在一起，就必须全力以赴。但是只要你们愿意努力，我们将会全力协助，你们随时可以找我们帮忙。昌子，你觉得怎么样？」

即使秀治先生这么问，昌子看看我，又看看爱，严肃地说：「我感觉只是把问题拖延到两年后。」

「我认为是好主意。」一直默默听我们说话的美晴举起手，诚惶诚恐地说。「我赞成这个方法，贵瑚现在一个人照顾爱，他们两个人都会一起垮掉。两年的时间做准备刚刚好，而且可以让他们冷静地了解现实状况。」

美晴的意见和昌子相同，她已经数落过我想得太天真了。

「那我来协助三岛找工作，能够以正式员工身份上班的工作比较好吧？」村中说。

「谢谢。」我鞠躬道谢，然后看向昌子。她严肃地说：

「好吧……而且我认为人有目标，比较能够努力。」

虽然她勉为其难地表示同意，但表情缓和不少。秀治先生眯眼笑着说：

「谢谢你。爱，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你觉得呢？」

爱听了秀治先生的话，像是快哭出来般抬头看着我，然后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他似乎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但用力咬着嘴唇。

「我并没有抛弃你喔。这是为了我们能够生活在一起所迈出的第一步。我会努力，爱，你也要努力，好不好？」

我握紧他的手说道，爱缓缓点头，然后拿出便条本。『所以一直都不能见面了吗？』他写下这行字，递到我们面前。

「啊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坏心眼啊。」

昌子噗嗤一笑。

「你可以随时去和三岛小姐见面，三岛小姐也可以随时来见你，而且不是要你今天马上就留在这里。现在不是暑假吗？你可以继续和三岛小姐生活一阵子，我们会利用这段时间调整这里的环境，迎接你的到来，你觉得怎么样？」

爱听了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气，似乎内心终于放下一块大石。我看着他，向昌子夫妇鞠躬说：

「那就拜托两位了。」

「我们才要好好感谢你，你带着爱来找我们，牵起我们和爱之间的缘分。谢谢你，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秀治先生的话让我呆了一下，然后将头垂得更低。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我和爱，还有美晴一起度过夏天，村中有时候会来加入我们。我们在海边玩水，晚上放烟火。小城举办夏季庙会时在摊位前欢闹，一起在檐廊上睡午觉。我们好几次去别府找昌子夫妇，顺便去海边的海之卵水族馆玩。爱偶尔会笑出来，叫我「豆粉」的次数增加了。当他终于叫出「美晴」时，美晴忍不住哭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琴美离开的关系，品城老伯的失智症加速恶化。听说幸枝阿嬷找了公所的朋友帮忙，只要哪一家安养院有空床，就会马上安排他入住。他整天只聊校长时代的事，只要有人提到琴美，他就会大动肝火说不知道。幸枝阿嬷说他是『遇到自己罩不住的人，就会切割的小心眼男人』，听说她又回去当老人会的会长了。

琴美仍然下落不明，原本我很担心她会因为爱的亲权手续而回来，那就伤脑筋了，但大家都认为她不可能回来。一旦她听说父亲将进入安养院，即使想硬把她拉回这里，她也不可能愿意。听到自己的母亲被别人说成这样，想必心情会很不好，但爱只是无奈地听大家讨论这些事。

暑假快结束时，接到了昌子夫妇的联络，说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爱的准备，终于决定了要带爱前往别府的日子。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村中邀我们去他家的庭院烤肉。这似乎是幸枝阿嬷的贴心安排。

天黑之后，我们三个人走去村中家，立刻闻到香喷喷的味道。村中头上绑着毛巾，站在庭院的烤肉炉前。村中的母亲悠美——在多次造访村中家后，曾经见过她——和幸枝阿嬷正在布置餐桌，村中的父亲真澄先生已经坐在檐廊上喝起啤酒。

「喔喔，正在等你们呢！」

真澄先生是一位开朗的大叔，总是满脸笑容，会表演漏洞百出的魔术给我们看，然后说自己还在练习。村中似乎像他父亲。

「打扰了。啊，这是伴手礼。」

我们三个人举起买来的一大堆啤酒和果汁，悠美笑着说：「你们打算全都喝完吗？」幸枝阿嬷皱起眉头说：「现在的年轻女人喝啤酒就满足，真是太弱了。要不要喝麦烧酎、麦烧酎？」

「肉快烤好了，爱，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村中问，爱点点头，跑了过去。我和美晴走向悠美说：「我们也来帮忙。」

「不用啦，你们是客人，只要专心吃就好。我用员工折扣，在近藤商店买了很多肉回来。等一下健太和阿嬷的朋友都会来，赶快趁现在先吃高级肉！」

悠美笑着说，幸枝阿嬷也说：「赶快去吃吧。」

「豆粉！美晴！」

听到叫声回头一看，爱正挥动着夹子，似乎表示肉已经烤好了。他上扬的嘴角看起来很可爱。

「好，那就来开怀大吃！」

我拿起盘子和免洗筷，和美晴一起笑了。

我们喝酒吃肉、谈笑风生，人越来越多，宴会更加热闹。太阳下山，星星在天空眨眼，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我停下正在喝啤酒的手，仰望着夜空。温馨的笑声、重要的人的声音，和幸福的味道。我对一度死去的我在这里感受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对了，鲸鱼好像平安离开了。」

「听我儿子说，好像不见了。」

「真是奇怪的鲸鱼。」

幸枝阿嬷的朋友——就是近藤商店的婆婆妈妈团正在聊天，每个人都穿着花布洋装，而且都是黄色的大象或是龟背芋的图案，简直五彩缤纷。

我和爱在深夜看到的那尾鲸鱼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影，而是真有其鲸，听说不小心闯入这一带的海域，连续好几天都在这附近现身又离开，离开又现身。当地电视台还刚好拍到鲸鱼喷水的奇观，成为电视新闻。那尾鲸鱼最近已经不再出现。

我猜想鲸鱼一定去找新的伙伴了。

「清子的外孙女叫贵瑚。」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抬头一看，幸枝阿嬷站在我身旁。她今天穿了大马士革图案的花布洋装，我猜想她可能是这一带的老大。她现在又回去当老人会的会长，而且她的朋友都跟着她穿花布洋装，这种影响力太惊人了。

「啊，原来阿嬷知道我外婆的名字。」我说。

幸枝阿嬷皱着眉头说：「我怎么可能忘记个性那么强的老太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并没有半点嫌恶。

「想当年，她半死不活地来这里，一看就知道有什么隐情，那些笨男人就开始整天去向她学琴。那些男人就像我家的真帆一样，一副流着口水的色胚相，一看就知道没出息。」

幸枝阿嬷巧妙地亏着孙子，然后瞥了我一眼说：

「清子说，她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原因，就搬来这里了。真的是这样吗？」

「嗯，是啊，外婆和妈妈关系很不好。虽然我曾经来过这里几次，但我妈妈甚至不想见到外婆，每次都是外婆来接我。妈妈一直说，搞不懂外婆为什么要搬来这里生活。」

幸枝阿嬷转头看向身后，确认爱在远处之后点了一支烟。香烟的火像萤火虫般眨了几次眼之后，她缓缓地吐出紫烟。

「她为喜欢的男人生了孩子，但那个男人死了。」

细长的烟在夜空中飘散。

「那个男人有元配，因此清子甚至无法去参加葬礼。男人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时对她说，等我死了，你去我们回忆中的地方等我，即使我死了，仍然会设法去见你。这里就是他们回忆中的地方，他们唯一的一次旅行就是来到九州，在开车兜风时看到了鲸鱼。她说当时看到巨大的鲸鱼在喷水。」

「鲸鱼……」

我觉得有什么从脚底涌现，全身都颤抖起来。我看向幸枝阿嬷，她叼着香烟笑着说：「是不是很浪漫？她以少女般的神情问我们：『鲸鱼会经常来这里吗？』我们告诉她，很少会看到，她好像很沮丧。」

幸枝阿嬷呵呵笑了，「虽然那些男人对她赞不绝口让人很不舒服，但她其实是好人。」

我想起自己家的院子。那栋小房子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外婆一直在那里等待鲸鱼吗？

「我外婆有看到鲸鱼吗？」

我问。幸枝阿嬷遗憾地摇摇头。

「鲸鱼很少来这里。我从小就住在这里，只看过三次而已。」

「这样啊。」我的声音难掩失望，但是幸枝阿嬷用开朗的语气说：「虽然在外面有女人不太好，但那个男人应该是好男人。清子笑着说，她很期待自己喜欢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见她，还说不知道那个男人会用什么方法出现，看到蝴蝶也会很高兴，觉得搞不好就是她的男人，所以她说自己一点都不寂寞。男人当然不可能来这里，后来她死的时候，我们还在说，搞不好她的男人来接她了。」

「不不不，就是前一阵子的鲸鱼啦。」

「哈哈哈，我还对着大海大笑说，现在才来也太晚了。」

听到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几个婆婆妈妈看着我笑了起来。她们的表情很温暖。

「他发现清子早就离开了，所以慌了手脚吧，真是少根筋的男人。」

「不，他搞不好先去看他元配了，真是个坏男人。」

「即使变成了鲸鱼，仍然要左拥右抱吗？太可怕了。」

我看着大笑的婆婆妈妈和幸枝阿嬷，差一点流泪。原来外婆住在这里并不孤单寂寞，她过着幸福的日子。

幸枝阿嬷抽着烟说：

「你在这里要好好加油，既然是清子的外孙女，无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遭遇，总有一天可以笑着过日子。」

「……好。」

我擦着眼角的泪水点点头。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爱和美晴正在向我挥手。

「豆粉！」

「我们在烤棉花糖，超好吃！」

他们催着我「快过来，快过来」，幸枝阿嬷说：「去吧去吧。」我向那些婆婆妈妈鞠躬后跑过去。

「你看，这是巧克力棉花糖。」

融化的棉花糖上淋着巧克力酱。美晴和爱在烤肉的火光下，看起来很高兴。满头大汗的村中和健太说：「也要吃肉！肉都完全没有减少！」村中夫妇坐在檐廊上，面带微笑看着大家。村中轮流吃下烤焦的肉和棉花糖，嚷嚷着「好难吃」，一口气喝下啤酒。健太在一旁吆喝：「真帆哥太帅了！」村中把草莓棉花糖和猪五花肉递到他面前，他的脸颊抽搐起来。

「贵瑚，我明天要回东京了。」我正在笑，美晴对我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对不起。」美晴说话的声音有点阴郁。

「嗯，也对。别这么说，你陪了我这么久。」

我在说话时，感到腹部深处吹起一阵风，重要的部分都消失了。想到千里迢迢来这里找我，分担我一半痛苦的美晴将要离开，就感到心都空了。明天爱也要离开，没想到连美晴都要走了。但是，我不能一直把美晴绑在这里，如果我这么做，阿匠一定会骂我。

「谢谢，」我努力挤出笑容对她说：「真的很感谢你，多亏有你，我又能够继续向前走了。」

「那是爱的功劳，还有你自己的努力，呵呵。」美晴扬起笑，紧紧抱住我。「明天要离开的时候，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而且会舍不得走，所以我趁现在告诉你。你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比任何人都更重要，以后遇到问题时，不要犹豫，尽管告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马上赶到，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你就在这里，要一直像现在一样开心地笑。」

「……什么嘛，你自己先哭了。」

「哼，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我们抱在一起哭。我很幸福，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原本以为自己失去一切，但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拥有这么多。

「爱，你看有人喝醉酒在哭喔，」健太嘻嘻笑了，但立刻发出惊叫声：「哇，真帆哥，你为什么哭啊？」抬头一看，发现村中流下男儿泪。村中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差太多了，我和美晴擦着眼泪笑他，没想到村中更加哭个没完，说什么「看到三岛在笑，就忍不住感动」。

这时，听到幸枝阿嬷大叫一声：「你要干嘛？」

我惊讶地抬头一看，发现品城老伯正摇摇晃晃走过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一头乱发，衣服邋遢，穿了一双女用拖鞋，手上握着拐杖。粗大的拐杖让我想起继父的榆木杖，双脚无法动弹。品城老伯的双眼紧盯着我，他的眼中充满憎恨。

「都是你把琴美逼走了，把琴美还给我，马上还给我！」

「爷爷，这样很危险，呜哇。」

健太想要拿走他的拐杖，没想到品城老伯甩着拐杖威吓。村中上前劝阻，却没有及时闪避，被拐杖前端打中。用力甩动的拐杖冲击力似乎很强，村中当场倒在地上。

品城老伯走向我，我听到美晴的尖叫声。爱握着我的手，想要带我逃走，但我听到拐杖挥动时发出的咻咻声，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品城老伯看起来就像是我的继父。咦？我记得在我离家半年左右，继父不是就死了吗？妈妈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不必回来，我没有去参加葬礼，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难道他还活着，所以来教训我吗？

「我不能原谅你，不能原谅你！」

品城老伯——继父甩着拐杖向我逼近。啊，他要打我了——我闭上眼睛，忍不住尖叫。

「救命，安……」

就在这时，有人从我旁边冲过去，把继父用力推开。品城老伯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我不停地眨眼——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爱！」

健太叫道，我转头一看，发现是爱推开了品城老伯。爱用力喘着气，转头看着我。

我得救了。是爱救了我……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美晴摇晃着我的肩膀问：「贵瑚，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啊，村中他……」

「悠美他们在照顾。」

我全身喷汗。太可怕了。我完全没料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也没想到往事会以这种方式闪现在脑海。我摸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看到两条细腿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抬起头，爱仍然喘着粗气，向我伸出手。

「你救了我。」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爱紧张地点点头。

「我会坚强。以后、更坚强。」

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不曾有过的坚强。我被他坚强的眼神吸引，甚至忘了呼吸。

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继续烤肉。警察上门，把品城老伯带走了。品城老伯一脸呆滞地被送走，令人悲哀。村中流了血，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医生诊断后只是轻微脑震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打电话给昌子夫妇，由于要去警局说明情况，所以晚一点才能抵达，他们决定亲自来接爱。昌子因为前夫的行为受到很大的打击，但她说「他没有亲戚，毕竟夫妻一场，我要稍微帮点忙」。和昌子见了几次面之后，我发现她是很善良温柔的人，相信她一定能够用满满的爱来养育爱长大。

处理完所有的事后，夜已经深了，我和爱一起坐在堤防上。美晴已经躺进被子熟睡，我们悄悄溜出家门，以免吵醒她。

「困了吗？」

我问爱，爱摇摇头。月亮浮在远处的海面上，我们坐在一起，眺望着宛如在世界尽头般静谧的夜景。

「爱，在你去别府之前，有些话想告诉你。」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说，然后开口。

「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死了。来这里之前，我害死一个我很喜欢的人，而且把另一个很喜欢的人变成可怕的人。这件事让我很痛苦，我很想一死了之，却又死不了，不过心已经死了。」

爱不发一语，默默听我说话。

「我之前不是告诉你，有人倾听我的声音，但我无法倾听他的声音吗？因为这个原因，我害死了他，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无法原谅自己。我试图对你做的事，其实是想向他赎罪，即使明知道根本不可能。」

海浪的声音很温柔。小小的云朵在月光下现形。

「原本的赎罪让我获得重生，在我思考你的事，为了你的事生气、哭泣后，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某些东西又慢慢重新活过来，所以并不是我想要拯救你，而是在和你有交集之后，获得救赎。」

我看着爱说：「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个雨天发现我。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相遇，是为了让我倾听你的声音，甚至觉得我之前无法倾听别人……无法倾听安安的声音，所以倾听你的声音是我的使命，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是你听到了我发出的『救命』的声音。」

我握着刚才保护我，阻挡品城老伯攻击的手，瘦弱少年的手。

在我寂寞得快死的时候也一样，是他来到我身旁。是他发现了我。

「爱，谢谢你发现我。」

「豆粉。」

爱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然后腼腆一笑。他的笑容很可爱，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听到了。」爱缓缓地说，「那天晚上，你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温柔，柔和地传入我的耳朵。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旋律。

「所以你来找我。」

不知道是不是说太多话，爱呛到了。他咳了好几次，然后眼眶含泪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我很庆幸遇见你。」

我高兴得说不出话。那天晚上，我用全身感受到的声音并不是在做梦，我用全身接收到他的声音，我能够接收到他的声音。

「爱，接下来要加油。」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次又一次重复。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任何状况，我们都要努力。我们已经知道，即使相隔两地，也有人会倾听我们的心声，会向我们传达心声，而且，我们并不是孤独地活在群体中，而是一起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生活在能够倾听到我们声音的群体中。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我们都不会再有孤独唱歌的夜晚。

远方似乎传来鲸鱼的叫声。不知道鲸鱼优美的歌声是在为我们感到高兴，还是在向我们呢喃？我抬头看向大海，不知道爱是否一样听到了，他和我看向相同的方向。

「五十二赫兹。」

爱嘀咕，闭上眼睛细听。他的侧脸看起来像在祈祷。我也闭眼祈祷，对着此时此刻，世界各地的五十二赫兹的鲸鱼祈祷。

希望有人可以接收到你们的歌声。

希望有人可以温柔地接收到你们的歌声。

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将用全身接收，请你们不要停止唱歌。我会努力倾听，会找到你们，如同我曾经被找到两次，我一定会找到你们。

所以，拜托你们。

让我倾听你们五十二赫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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